王维业和李支书吃饱喝足,打着手电筒往村公所走。
还没到门口,就看见黑压压一片人。
尽管通知了七点,可村民们谁也没走,反倒比傍晚时更多了些。
几个蹲在墙根打盹的,听见脚步声,腾地站起来挤在队伍,还以为是报名开始了。
两人走近了,王维业一眼瞅见路边水杉后站着个人影,鬼鬼祟祟的。
他用手电筒一晃,竟是老张。
“老张,你在这儿干什么?”
老张被光照得眯起眼,慢悠悠走出来。
“哟,李支书啊?我啊,吃饱了遛遛弯,消消食。”
“遛弯?你遛到这儿来了?”
李支书上下打量他一眼,“对了,晚饭怎么没见你过去吃?”
“我、我在家吃的。”老张有点结巴。
李支书“哦”了一声,便没再追问,拉着王维业准备走人。
可老张鼻子尖,闻见这俩人身上一股香味,隐约还有螃蟹味。
“你们两从哪来的?”
“涛子家啊。”李支书不明所以。
“哎呀,”
王维业在旁笑道,“今晚那大螃蟹可真过瘾,一只得有八两。老张,你没赶上可惜了。”
老张脸色唰地就变了。
这个该死的李支书,没事在晚饭前扯着大喇叭喊什么招工,害得他没吃晚饭就跑到这儿蹲守。
结果呢?
李支书这老家伙倒好,自己跑到涛子家吃晚饭去了,还干了好几个大螃蟹!
这叫什么事啊!
王维业见老张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老张,你这是怎么了?不舒服?”
老张紧闭着嘴不说话,怕一张嘴,口水就压不住了。
李支书拍拍王维业的胳膊。
“王老板,别管他了,正事要紧。你看这村民,虽说让他们七点过来,可不少人一直排到现在,饭都没回去吃。还是赶紧开始吧。”
王维业点了点头,两人便朝村公所门口走去。
老张看着他们的背影,狠狠咽了口唾沫,又重新站回水杉树后。
招工还没正式开始,他的捡漏大计不能黄。
可那螃蟹的香味,偏在这会儿顺着风往鼻子里钻,勾得他肚子咕噜一阵响。
“等着吧,等会你们刷下来的,都是我的。”
老张悔不当初,可眼下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
王维业和李支书走到村公所门口,让人搬了张条桌出来。
村公所门口的灯泡一直亮着,虽然瓦数不是特别大,但基本照明完全没问题。
“哎呀,总算可以报名了!”
刘快嘴整了整衣裳,昂首挺胸地站在队伍最前头。
大刘和二狗也连忙往桌前凑了凑。
排得比较靠后的村民更是伸长了脖子往前探,生怕轮到自己时名额没了。
李支书把登记簿往桌上一拍,清了清嗓子。
“都排好队!一个一个来,登记姓名、年龄、认不认字、有没有手艺。这只是登记,不是选了,登记完了还要筛。别以为写上名字就能进厂,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这话一落,队伍里嗡地响起来。
有人当场就急了。
“啊?那登记了不算数啊?”
“登记是登记,招工是招工,两码事。”
王维业接过话,“厂里要开工,得按岗位来。开机的、打包的、上料的,活不一样,要求也不一样。今晚就是先把人过一遍,合适的后天通知来厂里试工。”
“听见没?还要试工呢。”
刘快嘴站在最前面,回头冲后面的人挤眉弄眼,“所以我说你们挤这么前有什么用,得看谁有真本事。”
“你有本事,你有本事你让王老板直接把你名字写上啊。”二狗在后面阴阳怪气。
刘快嘴不接茬,上前一步,手往桌上一按,“李支书,我先来。我叫刘桂芬,大家都叫我刘快嘴,三十八岁。识字不多,但算账没问题,之前在队里记过工分。能吃苦,搬个百八十斤不在话下。”
李支书点点头,在登记簿上写了几笔,又抬头看她,“行,后天等通知。”
“下一个。”王维业喊。
二狗挤上来,挠了挠头,“我叫李二狗,二十四岁,识字……会写自己名字。力气有,能扛包。”
李支书写下“李二狗”,忍不住笑道:“会写名字就不错了,起码能对工牌。”
二狗刚松口气,刘快嘴在旁边补了一刀,“会写名字,就是写得慢。等他写完,天都亮了。”
“刘快嘴你……”
二狗梗着脖子,被李支书挥了挥手赶下去,“好了,吵什么吵,下一个。”
大刘上前,腰板挺得笔直,“我叫刘大壮,三十三岁,会开手扶拖拉机,修过公社的水泵。字认得一些,算账也没问题。”
王维业抬头多看了他一眼,“会开拖拉机?那敢情好。厂里进出料以后要拖货,你有这个底子,可以往机修那边靠。”
大刘眼睛一亮,忙不迭道谢。
后面几个小伙子羡慕得直咂嘴,更卖力地往前挤。
登记完名字的就开心地回家了。
到底是年轻心性,觉得名字写上了,事儿就成了一半。
有的中年人就没这么轻松了。
登记完也不肯走,守在旁边看热闹,生怕错过什么要紧信息。
“快,下一个!”
有人挤到桌前还没想好说什么,被李支书一瞪,结结巴巴报个名字就跑了。
老张站在树后,隔着一片人往这边看,耳朵竖得老长。
每听见李支书说“不行”“年龄过了”“手不能提”之类的话,他眼睛就亮一下,仿佛已经看见自己安保公司招到了人。
登记的速度比想象中快。
不到一个钟头,二十个名额已经记满了三十几号人。
李支书把登记簿推到王维业面前,王维业翻了两页,点了点头,“差不多够了。没登记上的也别灰心,厂子要是扩产,下次还有机会。”
人群这才慢慢散了,三三两两往回走。
老张站在树下,看着村民一个个从他面前经过,张了张嘴,到底没敢上前。
毕竟,今天只是登记,谁也不知道谁会落选啊。
失策!
太失策了!
今天白来一趟!
他气得直跺脚,一巴掌拍在水杉树上,簌簌震下几片叶子。
“老张,你干什么呢?”
李支书和王维业收拾完条桌,刚准备走,就看见老张在树后头动作古怪。
“没,没什么……”
老张赶紧把拍到半空的手收回来,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锻炼身体呢。”
说着,嘿哈地又一掌拍在树干上,嘴里还配合着来了句。
“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我再拍打拍打,舒筋活络。”
李支书和王维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莫名其妙。
王维业摇了摇头,忽然问:“老张,你今晚到底来这儿干什么?这招工登记你也不报名,看热闹也不像看热闹的样子,别是打什么主意吧?”
老张心里一紧,面上却强撑着。
“哪能啊!我就是路过,路过。王老板,你们忙完了?那我不耽误你们,我先回去了。”
说着,也不等两人再问,把手往后一背,迈着方步慢悠悠地走了。
只是那步子外松内急,恨不得一步跨出半里地去。
李支书看着他的背影,“这老张,今晚怎么神神叨叨的。”
王维业笑了笑,“管他呢。走吧,把登记簿给江老板送去过过目。”
两人关了村公所的门,打着手电筒往江涛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