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空如洗，繁星点点。
甲板上，听王大头一声鬼叫，大家差点没吓一激灵。
“来了？”
几人纷纷凑到船舷边，几道头灯光柱齐齐照向江面。
原本平静的水面忽然泛起大片细密的涟漪，从湾口方向蔓延过来，看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翻搅。
随即，一群银白色小鱼跃出水面，噼里啪啦地在水面上跳窜，鳞片反射着头灯的光，像有人在江面上撒了一把碎银子。
而水面之下，隐隐有几团黑影缓缓移动，体型明显比那些银白小鱼大得多。
它们不紧不慢地巡游，像是一群老练的猎手在驱赶着惊慌失措的猎物。
偶尔有一条黑影猛地加速冲刺，水面上便炸开一朵白浪，紧跟着就有一条银白小鱼消失在浪花里。
“是鳜鱼！绝对是鳜鱼！”
赵老头激动得水烟袋都扔了，“你们看这动静，这吃法，除了鳜鱼没别的！好家伙，这得有多少条啊！”
“涛子！”
铁牛也是呼吸急促，“是不是好下网了？我看这鱼群越聚越多了！”
“别急，先稳住。”
江涛抬手虚按。
情报无误，鱼群如期而至。
但这只是开始，真正的考验才刚拉开序幕。
鳜鱼向来狡猾，白天缩在礁石缝隙里纹丝不动，只在夜间才出来觅食。
稍有惊扰就会缩回石缝里，任凭外面引诱再多也不出来。
是以，必须找准时机，一击即中。
他抬手看了眼手表，七点半。
距离八点还有半小时，正好让这群家伙再多吃一会儿。
等它们吃得忘乎所以，戒心放到了最低，便是收网之时。
“让它们再吃会儿，吃饱了才有力气进网。”
“铁牛、赵叔，你们去把拖网检查一遍，别关键时刻掉了链子。”
“朱师傅，你稳住渔船，别让渔船漂进湾里惊了鱼。”
“王师傅，你继续盯着，有任何变化立刻汇报。”
“明白！”
船上几人各自领命。
大家兴奋归兴奋，但到了动真格的时刻，谁也不敢含糊。
渔船静静漂浮在江面，像一头蛰伏的巨兽，等待着最佳时机的到来。
江面上，小鱼群的骚动仍在继续，噼里啪啦的跳蹿声在夜风中传得很远。
水下黑影越聚越多，搅动的水面范围也越来越大，从湾口内侧一直延伸到暗礁附近。
偶尔能看到一条鳜鱼追得太猛，整个身体蹿出水面半截，在空中甩出一道银弧，又重重砸回水里。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那些鳜鱼正贪婪地享受着这场由腥臭下水引发的盛宴，浑然不觉更大的围猎正在水面之上悄然收紧。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江面渐渐起了风，岸边芦苇荡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替水下的鱼群叹息。
“老板，是不是可以了？我看黑影比刚才又多了好多。”
王大头忍不住再次提醒。
江涛抬手看了眼手表，没几分钟就要八点了。
“准备下网！”
“朱师傅，掌舵，慢速前进，从湾口左舷切进去。赵叔，你和铁牛听我口令放网。王师傅，看好网脚，别让缆绳打结。”
“明白！”众人各就各位。
引擎重新发动，低沉的轰鸣声在夜色中响起。
朱师傅稳稳把着舵轮，渔船缓缓调转船头，朝着天赐港的湾口慢慢切进去。
船速极慢，几乎只是水流的推力加上一点引擎的怠速，船头悄无声息地推开细细水波，连浪花都没翻起几朵。
“放网！”江涛一声令下。
赵老头和铁牛同时松手，拖网从船尾滑入水中。
网脚上铅坠拉着网衣迅速下沉，在头灯光柱里一闪一闪地往下坠，转眼便没入墨色的深水里。
王大头蹲在船尾，双手麻利地顺着缆绳，一圈一圈往外放，眼睛紧盯着绳子的走向，防止缠绕打结。
渔船呈弧形贴着湾口内侧行驶，拖网在水下缓缓张开，像一只无声张开的大手，朝着那群正在大快朵颐的鳜鱼兜过去。
“再往外拉半米，保持网口张开。”
江涛站在船尾，目光紧盯着水面。
头灯的光柱照在拖网上方的浮漂上，那一排橘红色的浮漂在夜色中格外醒目，标示着网口的位置和形状，在水面上排成一道弧线，随着渔船的前进缓缓移动。
“朱师傅，再往右打半舵，把鱼群往湾口窄处逼。”
“没问题！”
朱师傅双手稳稳把住舵轮。
渔船缓缓拐了个弧线，拖网在水下跟着转向，网口始终对准鱼群所在的方向。
水面上，那些银白小鱼已经察觉到危险，跳蹿得更加疯狂，有几条甚至直接跳上了甲板，在船板上噼啪乱蹦。
“小东西，不是冲你们来的。”
铁牛抬脚将一条蹦到脚边的小鱼轻轻拨回水里，又赶紧去帮王大头拉住缆绳，准备随时起网。
约莫过了十分钟。
水面上开始不时炸开一朵朵白浪，比刚才掀起的浪花大得多。
那是鳜鱼在网中挣扎翻滚，背鳍上的尖刺划破水面激起的动静。
偶尔还能看到一条大鳜鱼猛地蹿出水面，在空中拼命甩动身体，砸回去时溅起的水花能飞出去好几米。
“收网！”
江涛猛地一挥手。
铁牛和王大头立刻拽紧缆绳，开始往回收网。
两人脚蹬船舷，身体后仰，使出了浑身的力气。
赵老头从后面拉住缆绳，三个人一齐发力，起初，网绳回收得还算顺畅。
可收到一半，缆绳忽然猛地一沉，三个人被拽得齐齐往前踉跄了半步。
“稳住！”
王大头脸涨得通红，“看来这一网鳜鱼数量不少啊！”
“那当然，涛子让这时候收网，可不就是要将它们一网打尽。”
铁牛咬着牙。
“别说话了，大家加把劲儿！一二三……拉！”
赵老头喊起了号子。
江涛快步走过去，撸起袖子也加入拉网的行列。
四人一齐上阵，脚蹬船舷，身体后仰，连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了。
渔船被水下那股巨力扯得船身微微倾斜。
朱师傅死死把住舵轮，稳住船身，不让渔船被拖偏。
拖网的浮漂已经聚拢到一起，在水面上拉出一道弧形的水痕，正在快速向船尾靠近。
水下网衣里，隐约可见无数黑影在翻滚冲撞，搅得水面泛起大片白沫。
唉，要是有个绞盘就好了，何至于这么费力。
江涛咬着牙，心里暗暗记下一笔。
回去就研究改装渔船，说什么也得给船上装个绞盘。
这一网少说也有五百斤，本来全靠人力拉，也不是拉不动，上次的鳗鱼不就拉上来了嘛。
但这次遇上的是鳜鱼，这些家伙性子凶猛，上蹿下跳，东拉西扯的，耽搁了时间，渔网被搞破，可就白瞎这么好的机会了。
“大家再使把劲，快了！”
“起！”
随着最后一声号子，哗啦一声巨响，整张拖网终于被拉出水面。
头灯光柱扫过去，只见无数条鳜鱼在网中拼命翻腾，背鳍上的尖刺根根竖立，斑驳的花纹在灯光下闪着暗绿和金黄的光泽，像是把一整匹绸缎塞进了网里。
鱼鳃一张一合，粗壮的鱼尾甩得水珠四溅，劈头盖脸地浇了众人一身。
“我的老天爷！”
铁牛张大嘴巴，“这一网得有多少斤！”
“要命！”
赵老头更是手都在发抖，“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鳜鱼，这么多！”
“别说了，赶紧拉上来。”
王大头催促道。
鳜鱼性子凶猛，多耽搁一刻，挣扎的力度就越大，万一挣破网眼可就前功尽弃了。
“用力！一二三！”
网兜被众人合力拖到甲板上。
鳜鱼在网里拼命扑腾，甲板上顿时水花四溅，鱼尾拍打船板的声音密得像放鞭炮。
几条鳜鱼从网眼里伸出头来，张着大嘴，露出细密的尖牙。
鳍刺在灯光下闪着冷光，尖锐得像一排钢针。
江涛扫了一眼众人，“大家手套都戴了吧？鳜鱼背鳍有毒刺，这次可别有人学老张，用手去抓。”
“戴了戴了！”
几人纷纷举起双手展示厚实的橡胶手套。
江涛这才点点头，走过去拉开网兜底部的束口绳。
哗——！
鳜鱼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噼里啪啦地堆满了甲板。
大的足有三四斤，小的也有一斤多，条条膘肥体壮，在甲板上翻着白肚皮，挤挤挨挨地堆成了一座蠕动的小山。
江涛伸手捞起一条最大的鳜鱼，托在掌心里掂了掂。
那鱼足有四五斤重，通体泛着暗金色的光，背鳍上的花纹如泼墨山水，黑褐色的斑块浓淡相间，像是哪位山水画大师的得意之作。
“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今晚这一网，配得上这句诗了。”
“好！”
王大头带头叫好，“老板好文采！这一网鳜鱼，配上这句诗，绝了！”
铁牛挠了挠头，嘿嘿笑道：“我听不懂，但我知道这一网值老钱了！”
赵老头捡起水烟袋，张了张嘴，也想说点什么漂亮话来应和，可憋了半天，满心的激动到底只化作一句直愣愣的粗话。
“他妈的，这一网好多！”
甲板上，顿时爆发出一阵畅快的大笑。
笑声在夜风中传出去老远，惊得岸边的水鸟扑棱着翅膀飞起，在月光下绕了个圈，又落回了芦苇荡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