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宁的手在口袋里握了一下,她原来的方案是让吞吞咬,现在吞吞的胃缺了百分之十九,背后还有个洞,咬下去,东西会掉出来,掉出来的一瞬间,叠加态就破了。
方案有漏洞,她在本子上把“吞吞咬”这三个字圈起来,旁边加了一行:需要先补洞。
补洞只有澜月能做,但澜月说过,重塑需要原型,做出来的是鳞质结构,吞吞吃东西会尝出味道不对。
林晚宁站在东区废料堆边上,盘了一遍。
选项一:不补,让吞吞漏着咬,失败概率高。
选项二:补,用澜月的鳞,吞吞会难受,但能咬。
选项三:只能找别的东西补。
她抬头,“岩岳。”
土地鼓起来,岩岳从里面冒出半截身体,头发里全是土粒。
“主君。”
“你的息壤能补概念缺口吗。”
岩岳想了很久。“不能。”
“为什么。”
“息壤是土,土能填洞,填不了没有的东西。”
“那什么能填没有的东西。”
岩岳愣住。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主君,我不知道。但我可以试试把土变成没有的东西。”
林晚宁看着他。
“怎么变。”
“我把息壤的名字去掉。”岩岳说,“没有名字的土,就不是土了。”
平台上安静了三秒。
玄岩把怀表合上了,老干部的心理活动是这样的:岩岳今日的发言超出了他日常的语言长度上限,而且逻辑成立,臣需要重新评估同僚的智力水平。
他推了推眼镜,“主君,岩岳的方案在理论上和敌方的存在方式同源。”
林晚宁点头,她已经在算了。
无名的息壤,可以是任何东西,也可以是缺失的那一块。
它没有味道,因为它没有名字,吞吞尝不出味道不对,因为它本来就没有味道。
这个方案的问题是——无名的东西,会不会也变成那个小偷的窝。
她抬头,“薛宁。”
“姐姐。”
“如果岩岳把息壤的名字去掉,填进吞吞的缺口,然后我立刻给它起个名字,来不来得及。”
薛宁的猫耳竖起来,竖瞳里那道线一下张到最宽,“姐姐要抢在它前面占位。”
“对。”
“来得及。”薛宁停了一下,“但姐姐只有一次机会。”
“为什么。”
“因为姐姐念出名字的那一刻,它也听见了。”薛宁抓住她的手腕,“它会知道姐姐会念名字。”
林晚宁看着圈里那团灰白色的东西,它又动了一下。
然后它说了第三句,“小宁紫啧,饿,我是吞吞。”
吞吞是被战渊抱过来的。
他自己能走,但走两步会晃,战渊不让他走。放到地上的时候,吞吞先站稳了,然后往身后摸了一把。
“姐姐。”
“嗯。”
“我后面有个洞。”
“我知道。”
“刚才澜月给我喂了三块矿石。”吞吞的手还在背后摸,“掉出来两块。”
“第三块呢。”
“第三块卡在洞里了。”
林晚宁没笑。她蹲下来,让吞吞转过去,看了一眼那个缺口。
不是伤口。边缘干净,没有血,没有断面,就是那块地方不在了。伸手过去,指尖没有碰到任何东西,也没有穿过去,只是碰不到。
“疼吗。”
“不疼。”吞吞想了想,“就是有点凉。”
林晚宁把手收回来。
圈里那团东西又说话了。
“我是吞吞。”
吞吞的耳朵动了一下。他慢慢转过头,全黑的眼睛盯着那个圈。
平台上所有兽灵都在看他。
孔翎的手心出汗了,他是冷库控温器,平时最怕东西串味,现在他看着这一幕,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吞吞要是被这东西说服了,认了这个“我也是吞吞”,那整个基地就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了。
吞吞往前走了两步,“它说它是我。”
“对。”林晚宁说。
“它有我的胃。”
“百分之十九。”
吞吞想了很久,他的黑袍缺了一角,左袖少半截,左手少两根手指,他抬起那只手,看了看,又放下,然后他对着圈里说话。
“你不是我。”
那团东西停了一下。
“我有胃。”
“胃是我的。”吞吞说。
“我会说小宁紫啧。”
“话是我的。”
那团东西不动了,吞吞往前又走了半步,玄岩的重力场在他前面顶了一下,吞吞停住,没继续走。
他站在圈外,抬起头,“你不知道小宁紫啧是谁。”
那团东西说,“林晚宁。”
“不对。”
“那是什么。”
吞吞想了很久,他想的时候,全场没人说话。
然后他说,“她是给我缝衣服的人。”
那团东西没答,吞吞又说,“你不知道针脚歪不歪。”
林晚宁站在他后面,手在口袋里握着那支笔,她原本以为这一段要靠她说话,她准备了几句,都是逻辑上的——
你没有名字,你没有来源,你只是一个偷了胃的东西,可她没准备这一句。
吞吞背后那个洞还在,凉着,他站在那儿,和一团比他大得多的东西讲针脚。
林晚宁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岩岳。”
“主君。”
“去名字。”
岩岳把双手插进息壤,他闭了眼,大概十五秒。
土地开始往上鼓,鼓出一团大概拳头大小的东西,那团东西是灰的,不是土的颜色,也不是别的颜色——看第二眼的时候,它换了一个颜色。
“主君,好了。”岩岳的声音有点哑,“它现在不是土。”
“它是什么。”
“不知道。”
“你还能控制它吗?”
岩岳沉默了两秒,“不能。”
林晚宁点头,她走过去,伸手,把那团东西托在掌心,没有重量,也不是轻,就是掌心没有任何感觉。
“薛宁。”
“姐姐。”
“它现在是叠加态吗?”
薛宁的猫耳压下去,他看了两秒,“不是,它是空的。”
“空的和叠加不一样?”
“不一样。”薛宁抓住她的袖子,“叠加是很多个同时成立,空是一个都没有,姐姐给它名字,它才有第一个。”
林晚宁把那团东西托到吞吞背后,“吞吞。”
“嗯。”
“我要把这个填进你的洞里。”
“它好吃吗?”
“不知道。”
吞吞想了两秒,“那我先不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