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宁拿过挂在墙上的一只水壶,她没有倒给监工喝,她把水壶拧开,给自己倒了半杯水,喝完。
“不信什么?”
“那些矿工。”监工的手指抓在沙地里,“矿区里的下等人,连最低级的皮毛都退干净了,你给他们喂的到底是什么药?堕落星域的实验室也没这种速度。”
“螃蟹。”
“不可能。”
“那你们平时的饲料太劣质了。”
林晚宁从口袋里掏出半小袋早间剩下来的蟹碎屑,那是拆大件时掉在地上的边角余料,带了点土渣。
她把那半包肉屑扔在监工脚边。
监工没有吃,他低着头看袋子散开出来的雪白纤维,脸色比被砸烂链锯时更差。
他当了十二年监工,从来不知道那只每一到三年过来清扫一次、只管拿人来喂或者抵产的巨鳌虫,体内的肉居然是这种色泽。
他心里有一个结论:这个女人是从大陆中心来的高端制药师。
只有中枢那些没有底线的人,才敢在死矿区搞这么大规模的人体激活。
她根本不怕布隆,她甚至在拿布隆的雇佣兵当原料。
“还有四天。”监工看着底下的沙粒,“布隆带的是重甲兵,你们这些药吃出来的东西,挡不住链导炮。”
“重甲有多厚?”林晚宁问。
“四寸,精炼碳素钢。”
林晚宁听完这个参数,走回了阿铁身侧。
阿铁正在把一根钢条放嘴里用大牙压出沟槽。
“四寸的钢,”林晚宁指了指阿铁的牙,“硬度跟泰坦的胸甲比如何?”
阿铁切掉嘴边的一块硬边:“没泰坦好吃,碳素太高就发脆,咬起不够有嚼劲。”
“如果送来一车,能不能改造成底盘装甲?”
“多给两块蜜铁就行。”
林晚宁在记事本的第一页写下一行小字:布隆,重甲物资,可回收量预估三十吨。
迁徙倒计时四十八小时。
基地的主流引擎只修复了单侧推力,泰坦把剩下的所有机械传动节改成了履带外挂,整座基地现在看起来不像是高科技飞船,像一头身上绑满了钢架和大轮子的巨龟。
三万人分四批上车。
林晚宁站在中央配给台后面,今天发完最后一餐固态肉,以后就是流质汤干粮合剂了。
她把原本预留给矿区原住民的份额再翻了一倍。
“领双份。”她对矿大的弟弟,也就是那个叫矿二的人说。
矿二今年十六岁,没有他哥那么高,但前天吃完之后,两只前臂外侧硬生长出两排青灰色的肉鳞,他拿盆的手在稍微发颤,手臂肌肉处于高频缩张的状态。
他端起两个原本装机油用的大白铁盆。
一个盆里放着十块蒸透的重壳肉,另一个盆里盛着泛黄的浓汁。
周围排队的普通公民没敢说话。
他们手里拿着的小碗是按两分配的,但没有一个人对原住民领大铁盆有意见。
早上搬b区三号居住舱残块的时候,起重臂液压管爆了,是这个矿二和另外三个原住民用手托住了六吨重的底座,撑了五分钟等机械手过来。
那些普通人看这七十二人的目光,已经没有了看土着的俯视。
这根本不是正常人类。
夜幽坐在林晚宁身后的箱子顶上,他用墨绿色的竖瞳盯着矿七。
矿七坐在一个装废电缆的框边上,他把分到的那碗蟹肉拆得细细的,一半留在手里,一半堆在大铁勺里递给吞吞。
“小崽子要憋坏了。”夜幽出声。
“什么意思?”林晚宁没抬头,正在按配给单签名。
“他手骨那道线在变细。”夜幽长尾尖在空中画了个半圆,“普通小孩长个子是慢慢抽,他吃这两餐下去,体内那股原力在往外涨,但他那张薄铁片一样的封印不放口。”
林晚宁放下笔。
她看向矿七的左手,手背上那块形状不对称的旧疤表面,泛着一层轻微的紫色静脉鼓包。
那个写着“归处”二字的旧薄片,她没有还给老人,她放在贴身右口袋里,只要走近这小孩一米内,薄片自重就会有极轻微的微热感。
“能人为解开吗?”
“解开他就炸了。”夜幽打了个哈欠,“这破地方没法则容器,解了就招雷,先让他把封印当皮带勒着吧,真要破,得等找个能兜底的地界。”
林晚宁记住了这句话。
不能现在动他,至少在进入那个所谓反抗军的地盘前,这个孩子必须看起来只是个力气稍微大点的小矿工。
下午三点,矿工群体开始出现第二次生理变动。
最明显的是体温。
这颗星球白天气温稳定在十几度,矿区人却集体把上身的麻布补丁衣服扒了,四十六个成年人排成两行,正在拉基地前端最大的主导缆。
这根主导缆有一人粗,连接着前端两台开路拖拉机。
老人没有去拉绳,他负责用那根拐杖在沙地上画线,拐杖点下去的地方,底沙里的石灰质被他拿捏得很准,总能挑开流沙最薄的硬土带。
最前面的矿大背脊全露。
他背后那两道灰黑色角质片已经长到了三寸长,边缘呈三角形,顺着肩胛骨往后斜,每一次发力迈步,角质片就互相碰撞,发出沉闷的木石击打声。
老人把拐杖拄地,在林晚宁身边站了半刻钟。
“主君。”
这个词是从原住民嘴里第三次冒出来,前两次是战渊帮着在中间过话,这次是老人自己把声调学得极其平正,每个字咬定。
林晚宁在看压力计的指针。
“叫我林晚宁。”
战渊在一旁翻译,“矿工没有名字,也不配叫大人的本名。”老人指着沙地上留下的两排脚印,“我们这些人,三代都在死矿坑里,我太爷那辈子记过一些旧话,说这块地上以前有主,是有规矩的。”
“我现在立的规矩就是必须每天往前推进三十公里。”林晚宁看着他,“落下了没人抬。”
“不会落下。”
老人把衣服下摆掀开半寸。
他肋骨两侧干瘪的老皮脱落了,两块新生皮层呈现出淡银色,他是个过了八十岁、在绝望矿尘里咳了四十年血的老矿工,现在的呼吸频率跟十八岁一样。
将来跟着谁,他一目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