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要搬家,三天后带着三万普通人、七十二个矿工、一座半损毁的基地往南走,最难的部分不是路线,是负重。
普通人搬不动钢板,矿工以前也只能背三十斤碎矿。
如果行军速度拖得慢,五天后那个叫布隆的领主带着重装虫族赶到,基地还在半路沙地里陷着,正好给对方省了找人的麻烦。
“把那边的空油桶滚过来。”她告诉战渊。
战渊手背上的虎纹比昨天深了两个度,他把五个二百升的铁桶提到空地上,没用撬棍,掌心贴住铁桶顶盖边缘,拇指用力一按。
铁皮断开。
林晚宁看了一眼铁皮断面,她没有问他力气为什么大出了这一截,她心里清楚,十三条契约链接在吃她,同时她也在借那只帝王蟹里的高阶能量养契约。
昨晚她自己多吃了两只蟹壳尖端最嫩的肉,睡了三个小时,早上起来眼皮没肿,精神海里那面原来有破洞的墙,漏风量少了。
“全装进去。”她指着肉汤和碎肉块,“加粗盐,用阿铁刚造出来的铁盖焊死。”
阿铁正蹲在两百米外提炼铁条,他从昨晚吃完那根十米矿柱之后就没停过嘴,现在牙口更重了,他挑矿石不再看颜色,专拿那种带黑筋的硬块块往嘴里拍,一边嚼一边吐铁屑。
铁屑落在沙地上,堆了一小滩。
矿区的七十二个原住民在搬木头。
那个老头负责数数,他从早上五点站到现在,两条腿没有打晃。
林晚宁拿着本子,一边走一边盯着那个抗木头的青壮年,那个人叫矿大,是原住民里个子最高的一个,原本背呈明显的佝偻状态,肩膀皮肤是因为长年背矿压掉的一层老茧。
现在那块老茧在脱落。
不是掉皮,是整块灰黄色的死皮从背脊两侧起裂,老茧裂开的缝隙里,露出来的皮肤带有浅茶色的硬质纹理,纹理表面不反光,质地跟磨砂陶土很接近。
矿大背上扛着三根四米长的钢梁,每根重一百八十斤。
他从基地拆卸区走到b区装车点,没有换肩,步频每分钟八十六步,呼吸声没带喘音。
“停一下。”林晚宁拦住他。
矿大站住,他的眼睛还是灰褐色,但眼白里那种长期缺氧带来的黄色红血丝全没了,眼角长出了两片指甲大小的角质片。
林晚宁把手伸过去,在背脊起缝的地方戳了一下。
硬度很大,用指腹去按,没有任何弹性,手指压迫部位也不会出现凹陷。
“觉得背痛吗?”她问。
矿大把钢梁往上颠了半寸,用粗哑的通用语答:“热,骨头里面痒。”
“昨天你吃了多少蟹肉?”
“三块。”
“多大?”
矿大腾出一只手,比了一张两开报纸的大小。
林晚宁在心里计算了克数,三块两开报纸大小的蟹腿肉,接近六斤,按地球正常碳基生物的生理耐受极限,一顿吃六斤极高浓度的异兽肉,即使没有绝望之毒,也会出现急性肾衰竭和血液渗透压失衡。
但这个人没有死,他多长了三片角质,扛着五百四十斤的钢梁在沙地上走。
站在后面的三位原住民也跟着停下脚步。
他们把手里的物资放下,看林晚宁,这些人的手背和小腿后侧,全部出现了不同程度的角质化或短刺结晶。
老人走过来,他从怀里掏出个干硬的矿皮口袋,没敢靠太近,隔着三步远停住。
老人打量林晚宁手里的圆珠笔,在他们这片矿区的认知里,拿笔记东西的人只有监工,但监工记的是谁差了斤两要砍手,眼前这个人从昨天蒸肉开始,只记谁吃的肉分量多少。
“我们……是不是吃错了。”老人出声。
“想吐吗?”林晚宁问。
“不吐,昨天夜里,所有人都没睡。”老人指指后面的一群人,“大伙儿都在抓痒,从肋骨底下抓到腿根,天亮的时候,掉了三筐废皮。”
林晚宁用笔杆在指缝间转了半圈。
从食品科学的角度看,生物体大量摄入无毒高纯度蛋白质和微量矿物肽后,基础代谢率会成倍飙升。他们的基因序列原本就是兽人,三百年的营养匮乏加上低辐射矿质侵蚀,让表达机制处于长期强制休眠状态。
绝望之毒其实是一类神经阻断性蛋白,她下的去腥香料配合大量变异芥末里的硫代葡萄糖苷衍生化合物,把那种特殊毒素蛋白的氨基酸链条在加热前打断了。
没有毒素压制,优质热量进胃,退化的基因开始反向铺设。
“不用抓。”林晚宁合上本子,“长出来的硬皮别用手抠,今天中午加餐,把蟹腿最底下的脚尖尖拆开,给骨头痛得厉害的人多分一勺。”
老人没动,他盯着矿大的背。
昨天矿大连背一根钢梁都要中途歇两次。
“今天多背一趟。”林晚宁转向矿大,“中午那勺肉,你不用排队,过来找我要。”
矿大把头低了一公分,扛起钢梁走向装运车厢。
他在迈步的时候,脚下那双原本已经磨烂底的草编鞋帮被他脚掌前侧爆开的横纹顶出了一个窟窿,脚掌踩在沙砾上,没发声,留下的不是正常足印,是一个带有三个钝角尖角的浅坑。
坐在不远处废铁堆上的孔翎转了转头。
他今天没有穿那双绣花鞋,因为去切螃蟹腿的时候鞋面沾了酸水,他弄来一块军用帆布在足底裹了两层。
“主人。”孔翎挑起眉毛,“你养的这些苦力,是不是会长刺?”
“那是基因修补。”林晚宁往另一头走,“他们干活快,你少搬两件。”
“我也能搬。”
“那你把那截三吨重的履带运上车。”
孔翎闭了嘴,他不喜欢重活,他只喜欢切东西。
林晚宁走到监工的关押点。
b区边缘的墙底下铺着一层散发着铁锈味的灰沙,三个监工手脚被链锯导链锁死,缩在死角背阴面。
最前面的那个监工眼睛睁着。
他看到了矿大扛钢梁走过去。
监工的咽喉上下动了动,他的半兽化体征是短尾和角质耳,由于两晚没有进水,嘴唇裂口已经翻卷了。
他的视线没有看林晚宁,他在盯着二十米外正在干活的原住民。
“领主不会信的。”监工说,声音破成了破锣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