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半死不活的时候问出来的话,可信度存疑。
玄岩当天晚上翻出了一本从监工领头身上搜来的账册,薄薄一本,纸质是本地特有的矿皮纸,发硬,折痕深,显然用了很久。
他把账册铺在台面上,借着篝火的光,一行一行看过去。
“主君。”他叫林晚宁过来。
林晚宁凑过去,账册上的字她认不出来,是本地的符文体。
“上面写的是什么?”
“矿区在册人数,七十二名,”玄岩的手指沿着某一行往下移,“备注栏里,另有一项记录。”
“什么记录?”
“感应者,疑似,未确认,追踪中。”
玄岩把这行翻出来,停顿,“下面有个时间,是三年前。”
三年前。
林晚宁把这个时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矿七被老人捡到,正是三年前,死地边上。
她没出声,把账册翻过去几页,后面几行字玄岩帮她认,一行一行念出来:追踪进展,无果;追踪进展,无果;最后一行,落款上个月,上面写的是:目标年幼,血脉被封,暂时搁置,待其觉醒后再行处置。
搁置。
林晚宁把账册合上,手指按着封面,没动。
他们知道矿七,知道他血脉完整,知道他身上有封印。
知道了三年,一直在追,只是觉得一个被封印的孩子不急,等他大一点再下手。
等他觉醒。
这个账册躺在监工手里,说明布隆那边也知道这件事,并且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夜幽。”林晚宁抬头。
夜幽从暗处探出来,绿瞳看着她。
“矿七那封印,如果不解,他能不能先不觉醒?”
夜幽想了想,“能,封印这东西,不解就一直压着,但……”他停顿,“封印是有寿命的,不是永久的,下封印的人要么定期来续,要么当时注入的法则量够,能撑到他成年。”
“现在剩多少寿命?”
“我摸不准,能感觉到已经有点松了,”夜幽说,“可能一年,可能半年,说不准。”
林晚宁把账册往玄岩那边一推,站起来,往矿七那边走。
孩子睡着了,缩在老人旁边,头发乱蓬,呼吸平稳,那只曾经握不拢的左手,松松攥成拳,放在脸边。
林晚宁蹲下来看了两秒,没动他。
老人没睡着,见她过来,悄悄坐起来,眼神里有问号。
林晚宁示意他别出声,侧头看了眼矿七,低声问了一句。
战渊帮她翻过去:这孩子被你捡到之前,你没见过他父母,也没见过任何人把他放在死地边上?
老人摇头,又点头,又摇头,最后比划了几下,战渊翻出来:他当时只见到了孩子,没有别人。但孩子身上有一样东西,他一直没说,因为不知道重不重要。
“什么东西?”
老人站起来,从贴身的衣物里摸出一个布包,解开,里面是一块薄片,巴掌大,材质说不清是骨头还是金属,颜色是那种发旧的白,表面刻着纹路,走向很细,得凑近才能看出来。
林晚宁接过来,翻了翻。
正面的纹路是一圈圈向内收的螺旋,中心点是一个极小的凹槽,背面只有两个符文,她认不出,递给战渊。
战渊盯着看了一会儿,皱眉。
“上古字体,不是现在通用的,”他停顿,“能认出来两个字——归处。”
归处。
林晚宁把这块薄片转了一圈,放在掌心,没有光,没有反应,就是一块旧东西。
她又把口袋里那块暗金色的碎片摸出来,放在薄片旁边,两样东西挨在一起,都没动静。
但那块碎片忽然亮了一下,极短,比上次在老人手里亮得更微弱,眨眼就灭了。
老人看见这道光,颤了一下,手捂着嘴没出声。
林晚宁把碎片和薄片都收起来,分别装进两个口袋,站起身,看了眼远处还在沙坑里待着的三个监工。
明天,得问一些话了。
她往篝火边走,战渊跟上来,没说话,就是跟着。
坐下来没多久,渊尘从另一边慢慢走过来,他的银瞳火今天比昨天亮了些,但步子还是慢,金属杆攥在手里,还没放下。
“账册的事,我听到了一部分。”他在篝火边坐下,“感应者追踪,这件事,不是底层监工能启动的项目。”
“布隆下的指令?”
“布隆只是执行的那一层,”渊尘的银瞳火盯着火堆,“感应者这个概念,大陆上绝大多数人都不知道,三百年了,连反抗军里知道这个词的,也屈指可数。能把这条指令传达到布隆手里的人,离这件事的核心,不远。”
林晚宁把这话压了压,没有急着往下猜。
远处,阿铁背着矿柱回来了,吞吞跟在他身后,大铁勺戳着地,矿七哈着腰凑在两人中间,三个人鸡同鸭讲,说着谁都听不懂谁的话,但走得很齐。
阿铁在火堆边坐下,把矿柱横放在腿上,咬了一口,皱眉,“还是有点硬。”
“你刚才抡那根柱子,不是挺顺手的。”
“顺手归顺手,吃起来不够纯,”阿铁咕哝,“出力气之前先试试口感才是正确流程,我下次改。”
林晚宁没接这个话,低头看了看那块装在口袋里的薄片,隔着布料摸了摸,那个螺旋纹路的手感,说不清是骨还是金属。
“归处。”
她在心里把这两个字过了一遍。
火堆噼了一声,烧到节骨处断开,火苗压低了一截,又蹿起来。
矿七缩在吞吞旁边睡着了,呼吸均匀,那只左手还是松松攥着。
明天审完监工,还有布隆要应付,还有那块死地边上的黑石头,还有南边的反抗军,还有聚集中的虫群。
这颗烂星球,事情一件接着一件,还没完。
……
夜深了,林晚宁走到基地b区的角落。
三个监工被链锯配件捆在一起,扔在地上,领头那个睁开眼,动了动身子。
链条收紧,发出铁锈摩擦的声音。
战渊提着一盏灯,照在监工脸上,阿铁蹲在一旁,手里抓着一块生铁,嚼得咯嘣响。
林晚宁站在灯光边缘,她需要弄清楚布隆的动向,基地还没修好,不能被动挨打。
“问他,布隆派他们来干什么。”林晚宁开口。
战渊用本地话复述。
监工别过头,没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