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区那七十二个人吓得往后缩,老人扑通一声跪下,用本地话哀求着什么。
林晚宁没跪,也没退。
她心里那点火气烧起来,倒也没乱,精神海里那十三条链接虽然还没全恢复,但每一条都在,她能感觉到战渊虎爪上绷紧的力道,渊尘那边隐隐传来的警觉。
她正想开口,身后传来一声哈欠,拖得又长又懒。
“吵死了。”
阿铁从矿脉那边慢悠悠走回来,肩上还扛着半袋刚挖的矿石,黑眼圈底下那双眼睛半睁着,先看了眼地上那几碟摔烂的虫肉切片,又看了眼溅出来一地的酱汁。
他肩上那半袋矿石往地上一放,声音不小。
“谁干的?”
他语气没什么起伏,就是很困,又很烦。
监工转头看他,见他体型不算差,便打量了两秒,最后落在他那双黑眼圈上,没太当回事。“滚开。”
阿铁低头看了看那碟滚到脚边的虫肉切片,碟子碎了,肉散了一地,沾了沙土,已经没法吃了。
他抬起头。
“那是我今天早上冻的。”
矿区老人跪在地上,屏住呼吸,连头都不敢抬。
旁边几个矿区的青壮年也往后缩,人群里有细碎的倒吸气声。他们在这片地方活了三百年,见过监工发怒,见过监工动手,见过矿工被链锯划烂,但没见过有人冲着监工用这种语气说话。
不是愤怒,也不是挑衅,纯粹就是陈述一个事实,像是在说天今天有点热。
监工再次打量阿铁,这次多停了一秒。
“血奴的名额,又多一个。”他侧头对身后手下吩咐。
两个手下链锯声加大,往阿铁这边逼近。
阿铁打了个哈欠,转身朝矿脉走回去。
那两个手下对视一眼,觉得这人是跑了,正要追,阿铁已经折回来了。
他手里多了个东西。
一根矿柱,从废弃矿架上拔下来的,高度目测有十米,精钢材质,比手臂还粗,从矿架拔出来的时候地面都震了一下。
阿铁单手攥着,拖在身后,钢柱拖过沙地,划出一道深槽。
林晚宁盯着那根矿柱,没吭声。
她心里飞速算了一下,阿铁这个体型,拔这根东西,好像没怎么用力。
三个监工同时愣了一下,领头那个的手已经摸到腰间链锯了,但没拔出来,手就那么搭在上面,没动。
阿铁站在原地,把那根矿柱从地上提起来,横着掂了掂,角度找好,然后冲着三个监工,实实在在地抡了过去。
没有任何技巧可言,就是蛮力砸下来。
“嘭。”
一声闷响。
三个监工连同他们腰间的链锯,往地里陷进去半截,甲片碎了,沙地塌了一片,扬起的沙尘好几秒才落下来。
尘土散开,地上是三个形状严重不规整的压痕,里面还有呼吸,但起不来。
阿铁举着那根矿柱,歪头看了眼成果,皱了皱鼻子。
“不够纯。”他说的是那根钢柱,“回头得重新炼过。”
然后他扛着矿柱,走回矿脉那边去了。
整个过程没超过半分钟。
矿区七十二个人鸦雀无声,老人跪在地上,手还撑着地,头慢慢抬起来,看了眼那三个压在沙坑里的监工,又看了眼阿铁远去的背影,嘴唇抖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矿七缩在老人身后,探出半个脑袋,两只眼睛睁得滚圆。
林晚宁站了两秒,走到那个被踢翻的甲壳台面前,把台面扶起来,又把地上没摔碎的那只碟子捡起来,摆回去。
那罐芥末骨碌滚出去好几米,她走过去捡回来,拧开盖子看了看,还剩一点,没洒完。
她把芥末罐子放回台面上,转身看着那三个压在地里的监工,开口。
“战渊,把他们捆起来,别让死了。”
战渊已经站在那边了,脸上没什么表情,俯身把领头那个监工从沙坑里拎出来。
监工发出一声哼,活的。
战渊捡起地上断掉的链锯配件,随手把三个人的手腕捆在一起,手法比绑虫翅还快。
“主人,”孔翎从一旁凑过来,尾羽晃着,“这三个人要怎么处置?”
“先压着。”
孔翎看了眼那三个半死不活的监工,又看了眼林晚宁,闭嘴了。
老人这时候站了起来,腿还有点软,拄着膝盖才站稳,他对战渊说了一长串,语速很快,听着像是在发抖。
战渊翻过来:“他说,这三个监工背后是一个叫布隆的领主,在堕落星域算得上中层,手下有整编的虫族雇佣兵,定期收矿、收人,三百年来没人敢动他们……”战渊停顿,“他在问你,接下来怎么办。”
林晚宁把芥末盖子拧紧,攥在手里。
她心里那口气还没彻底顺,踹翻她摊子的气还在。
但现在这三个监工压在地里,是变量,不是终点。
布隆这个名字,三天后没见到手下来复命,迟早要来找。
她抬头看了看周围这一圈人,矿区的老人,还没缓过来,脸上是那种三百年积攒下来的惯性恐惧;战渊捆人捆得利落,眼神扫过她,没说话;孔翎不安分地转着尾羽,显然还想再干一架。
“从今天起,”林晚宁开口,声音不大,“这片矿区,归我们管。”
矿区那些人互相看了一眼,没人说话。
老人站在最前面,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弯下腰去。
这次不是哆嗦着跪,是扎扎实实地鞠了个躬。
旁边那些人跟着弯腰,青壮年,老人,连几个站在后面的孩子也跟着歪歪扭扭弯了一下。
矿七把腰弯到最低,抬起来的时候眼睛亮得跟他那只好了的手一样,没什么道理,就是亮。
林晚宁看着这一片低下去的脑袋,没说什么。
她把那罐芥末塞回口袋,转身去找玄岩。
还有事要做,布隆那边的麻烦,早晚要来。
当天夜里,林晚宁让战渊把三个监工搬到基地b区一处没人用的角落,用链锯配件加固捆绑,确认伤势不致命,就让他们待着了。
孔翎觉得这太便宜他们,夜幽觉得应该榨点情报出来,赤羽没表态,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走了。
林晚宁最后做的决定是,先不审,等他们自己缓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