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交易记录在她出发前就已经托人盯着了。
宋瑶从船上下来,脚踩在码头的青石板上,海风带着腥气拍过来,她没有停步,径直往货运衙署的方向走。
崔仵作还在后头追,“宋大夫,这案子后续……”
“报给港务司,走正规流程。”她没回头,“活着的船员全部迁移到通风的驿馆,不要让他们继续待在那艘船附近,矿石残留还没有完全消散。”
崔仵作应了声,脚步停下了。
她没停。
货运衙署的账房叫郑六,是个惯于两边递话的中间人,上头有人打过招呼,宋瑶到的时候,他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夹了一卷册子,往她这边递过来,眼神往左右扫了一圈,声音压得很低。
“宋大夫,这是您要的那批货的出入记录,小的只敢给您看这一份,再往上的……”他顿了顿,“再往上的,小的没有资格动。”
宋瑶接过来,展开,扫了一眼。
落款是十七天前。货物登记:矿石类,南洋产,数量:六箱,承运方:风信商行,接收方一栏,空白。
她把手指按在那个空格上,没动。
“接收方为什么没有登记?”
郑六缩了缩脖子,“是后来补登的时候,被人改掉的。小的当班那天登记是有名字的,叫……”他抬头左右看了看,声音更低了,“叫'归墟阁采办处'。”
归墟阁。
宋瑶把册子合上,还给他,什么表情都没有,“知道了,你做的不错。”
郑六松了口气,接过去,刚要退,又被叫住。
“那批货,是直接提走的,还是中途转过仓?”
郑六僵了一下,“……转过一次。夜里来的人,绕开了正规仓口,从后头码头走的,小的本来没留意,是后来搬货的伙计嘴碎,说那批箱子太重,搬的时候有人耳鸣,小的才想起来……”
他没说完,宋瑶已经转身了。
后头码头。
她记住了这个词。
【系统提示:检测到区域内潮音石残留指数波动,提示:潮音石在搬运过程中会随气流扩散微量辐射粒子,如曾在夜间大量转运,附近礁石区域可能存在残留痕迹。建议追踪。】
她眼皮微动,没有特别的反应,只是把药箱带子往下挪了半寸,这是她习惯性的小动作,在思绪开始往某个方向走的时候,手总要找点事情做。
后头码头。夜间。绕开仓口。
这不是一次仓促的转运,是提前安排好的路线。
她出了衙署,没有直接去后头码头,而是先绕去了停泊幸存船员的驿馆。
幸存的七个人里,现在只有三个还清醒。
宋瑶进去的时候,靠窗那个正半坐着发呆,眼神涣散,手里攥着一根绳子,不停地在手指间绕来绕去。是先前那个说“深的地方有东西在叫”的船员,叫陈三水。
她在他对面坐下,没有急着开口,先把脉,搭手腕,感受了一会儿。
脉象乱。不是病的那种乱,是被什么东西冲击之后留下的紊乱,像一根绷断的弦还在收尾的震颤里。
陈三水感觉到有人碰他,侧过头,眼神对上宋瑶,停了一秒,然后往后缩了缩,“……你、你是医官?”
“是。”
他盯着她看,像在判断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手里的绳子停了,“我们是不是要死了。”
“不是。”
“可是……可是他们……”他手指抖了一下,望向隔壁床铺,那里的人已经不在了,“十七、十八,二十几个人,我都认识,都是一条船上的……”
宋瑶没有说“会没事的”,也没有说“很抱歉”,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是废话。
她只是把指节压了一下他的脉口,力道很轻,稳。
陈三水慢慢安静下来,呼吸还浅,但没有刚才那么乱了。
“我想问你几件事,”她说,“你们出发前,有没有人上船来,特别交代过什么?”
陈三水愣了一下,“……有,有个人,在南洋靠港那天晚上来的,戴着帽子,我没看清脸,就是押着几个大箱子来,说是货主,让船老大签了单子,把箱子搬进货舱,特别说了,叫不能开,不能靠近,说是怕受潮。”
“那个人,说话有没有口音?”
“有,有点像……”陈三水皱眉,“像北方人,但又不完全是,有点怪,像是刻意压着说的。”
宋瑶点一下头,“他走的时候,有没有留下什么,或者拿走什么?”
“拿走了,”陈三水忽然想起来,“拿走了一张图,我们船老大原本挂在舱房里的航线图,那个人说要借看一下,就再没还回来,后来船老大说算了,反正航线他背得出来……”
航线图。
她手指收回来,放在膝上,没动声色,但心里已经把这条线往前推了一格。
对方不只是把货放上船,还拿走了航线图。
这说明,那条航线本身有价值,有什么东西是值得对方记录下来的。
而从南洋到这里,穿过那片海域,经过潮音石产区……
她站起来,理了理袖口,“你好好休息,这几天不要出门,有什么不舒服让驿馆的人来找我。”
陈三水抓住她袖子,力气不大,但扣得很紧,“……那个地方,那片海里,真的有东西,不是、不是我们幻觉,那声音……是真实的,像、像有什么大东西,在底下,一直、一直……”
他说不下去了,喉咙里发出一点含糊的声音,眼睛红了。
宋瑶没有抽走袖子,停了两秒,才缓缓开口,“我知道。”
就这三个字,她说得很平,但陈三水僵了一下,然后手松了。
她出门,把帘子放下,在廊上站了片刻。
系统没有弹新的提示,但她已经不需要了。
那片海域,那批货,那张被带走的航线图,这条线越来越清晰,清晰到开始让她觉得背后有凉意。
不是恐惧,是那种看见一个东西的全貌之前、只能看见轮廓时的那种感觉,越看越大,越看越不对。
她去后头码头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那片区域平时少有人来,礁石多,水流急,停泊的都是小船。
宋瑶沿着礁石边走,眼睛扫着地面,走了没多远,鞋底踩到什么,低头看,是一块碎石,浅色,边缘泛光,跟周围的礁石颜色不一样。
她蹲下去,没有用手碰,只是近距离看了两眼。
【系统提示:检测到潮音石碎屑,纯度较低,为搬运过程中脱落,此处存在明显转运痕迹,方向:向东南延伸,指向外港锚地方向。】
向东南。
外港锚地,停的是出海的远洋船。
宋瑶站起来,望了一眼那片方向,海天交接处,云色不对,低沉,厚重,像是被什么往下压着,边缘泛着一种不正常的黄灰色。
她看了片刻,才意识到那是什么。
不是普通的阴天。
是风暴前的天色。
系统几乎同时弹出提示:
【气象异常检测:目标海域东南方向,强烈低气压系统正在快速形成,预计四十八至七十二小时内,将形成罕见量级的海上风暴,波及范围覆盖潮音石主要产区及周边航道。】
四十八小时。
宋瑶把目光从海面收回来,垂眼,安静了几秒。
这场风暴,是天灾,还是……某种时机?
她不确定,但她确定一件事:如果有人要在风暴之前完成某件事,要赶在航道封闭之前把什么东西运出去,或者运进来,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而她现在还站在码头上,连对方的脸都没有见过。
风从海上来,把她发丝吹起来,拍在脸侧,她没有伸手去拨。
归墟阁,沉潮会,那张不见的航线图,那批被人取走的潮音石,和那片深海里。
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发出的声音。
宋瑶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沉云,转身,大步往城里走。
那份线索,她要今夜查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