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行舟没说话。
沉默压了大约三秒，宋瑶感觉到侧后方那道视线落在她后颈上，不轻不重，像把没出鞘的刀搭在那儿。
她没回头。
“多久。”他最后开口，两个字，干脆。
“给我今晚。”
她没解释原因，陆行舟也没再追问。他抬手，对后方的人打了个手势。跟在展台周围的几个暗卫悄无声息地散开，把那个摊位的视线遮住了半圈。
宋瑶才慢慢走近。
距那块珊瑚化石还有半臂距离，她就感觉到掌心发烫。
不是温度，是那种说不清楚的“共鸣”，像身体里某个沉睡许久的东西被什么拨了一下，咚地一声，震得手腕骨头都发麻。
【警告：源力共鸣持续增强，请宿主控制感应距离。】
行，系统也开始聒噪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这股烫意压回去，目光落在那块石头上，仔仔细细扫了一遍。
封存层没有被破坏，纹路的光还是稳的。
还好。
“这东西是谁送来的？”她回头，随口问旁边的摊主。
那摊主是个干瘦的老头，眼睛浑浊，但生意人的精明藏在皱纹后面。他斜她一眼，嘴里叼的烟斗往嘴角挪了挪。
“问这个做什么，姑娘要买？”
“只是好奇。”
“好奇不值钱。”老头重新低下头，不再搭理她。
宋瑶没追问。她把手收回来，转身走开，心里已经把这个摊位的位置、摊主的样貌、那块珊瑚化石的摆放角度全部压进了记忆里。
陆行舟跟上来，步伐放得很慢，和她保持着半步距离。
“查过了吗，”她压低声音，“这批货从哪儿来的？”
“正在查。”
宋瑶侧目。
他说“正在查”，意思是他早在来之前就已经对“归墟阁”动手脚了，只是还没有结果。
她把这个细节记住，没有戳穿，只点了点头。
结果在子时刚过的时候送到。
陆行舟把消息带来找她时，宋瑶正盘腿坐在临时借住的房间里，手边摆着一盏油灯，灯芯剪得极短，光圈小得只够照亮她膝盖前一掌宽的地方。
她听到敲门声，眼皮都没抬。
“进来。”
陆行舟推门，把一张薄纸放到她手边的案上，自己在门口站定，没有再往里走。
宋瑶拿起来看。
纸上写的东西不多，寥寥几行，但每一行都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
“潮音石。”她读出这个名字，声音很平，“归墟阁在收购这个？”
“不只是收购。”陆行舟开口，“规模比他们对外声称的多了将近二十倍。”
宋瑶把纸放下来。
二十倍。
这不是收藏，也不是药用。二十倍的量，是在为某种仪式，或者某种规模不小的事情做准备。
她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开始转动，把“深海珊瑚化石”和“潮音石”这两个信息往一起拼。
系统几乎是同步弹出来。
【信息关联中……】
【潮音石：深海源力矿物，对普通人体产生不可逆腐蚀，但经特殊工序处理后，可作为“源力导体”使用，常见于上古仪式记录——】
【相关词条：归墟·潮汐祭，失传仪式，最后有记录时间：三百余年前。】
宋瑶的手指停了一下。
祭？
她把这个字在脑子里翻来覆去转了好几圈，越转越觉得不对劲。
“归墟阁这个名字。”她开口，语气听起来很随意，“你觉得，这个'归墟'是什么意思？”
陆行舟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门口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才重新开口。
“归墟，上古传说中深海最深处的地方。万水归宗，百川尽于此，无可复出。”
宋瑶扭过头看他。
黑缎带下，看不见他的眼睛。但他嘴角的肌肉微微绷紧了一点，那是他在控制什么表情的下意识动作。
她比他多知道一件事，系统弹出来的那个词条，“归墟·潮汐祭”，他为什么对“归墟”这两个字反应那么快，答得那么顺。
信息差这种东西，用好了是护身符，用不好就是催命符。
宋瑶把视线收回来，低头重新看那张纸。
“归墟阁收购潮音石，拿来做什么用，你的人查到了吗？”
“没有明确证据。”他停顿，“但交易对象，指向一个叫'沉潮会'的组织。”
这个名字她是第一次听到。
“沉潮会。”她把这四个字念出来，感觉舌尖有点发涩，“做什么的？”
“不清楚。”
宋瑶斜他一眼，嘴角往上挑了挑，没什么温度。
“陆大人，你说'不清楚'的时候，我总觉得你是在说'我不打算现在告诉你'。”
陆行舟没否认，也没承认。
他就那么站在门口，身上一如既往地透着一股漠然，像一面镜子，把什么都挡回去。
宋瑶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算了，不逼他。
她把纸叠起来，放回案上。
“那块珊瑚化石，我现在需要确认一件事。”她站起来，拍拍膝盖上不存在的褶皱，“你能不能把'归墟阁'今晚的明细交易记录给我看？我需要知道这块石头是什么时候到他们手里的，从哪儿来的。”
“你要做什么？”
“找源头。”
她说得很平，就三个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
但陆行舟没有立刻应声。
她感觉那道视线又落在自己脸上，带着一贯的审量，不轻易放过任何细节。
宋瑶坦然回视。
反正她也看不见他的眼睛，就这么耗着。
“我需要一个理由。”他最终开口。
“理由？”她歪头，“那块珊瑚化石的来源，和我要找的东西指向同一片海域。如果'归墟阁'手里有渠道，那个渠道，就是我现在最需要的线索。”
她停了一拍，补了一句。
“陆大人，我们的目标不一样，但这一次，方向撞上了。”
陆行舟沉默了片刻。
“明天早上，我让人把记录送来。”
宋瑶点头，重新坐下来，拿起油灯旁边的茶杯，往嘴里抿了口早就凉透的茶，面色平淡。
等听到门轻轻带上的声音，她才把杯子放下，手指按在案上，悄悄用力。
沉潮会。
潮音石。
归墟。
这几个词在脑子里拼来拼去，拼出来的形状越来越大，大到她有点不确定自己现在踩的这条路，究竟通向哪里。
【宿主，系统检测到你心率加快了。】
“废话。”她小声回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凶，“换你你不快吗。”
系统没再说话。
宋瑶低头，把那张纸重新摊开，盯着“潮音石”三个字看了很久。
二十倍的量。
某种仪式的准备规模，从来不会是小事。
她把油灯的灯芯往上拨了一点，光圈扩大，照亮了整张案面。
今晚，得好好想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