患者家属在诊室外的哭声还没散,保卫科的人已经当众宣读了“暂停医疗活动”的通知。苏云云站在原地,把那张被篡改的方子攥在手里,没有辩解,也没有慌乱,只提出一个要求:“允许我亲自去查看那个患者的现状,在有见证人的情况下进行诊断,留下书面记录。”
保卫科长拒绝了。
这个拒绝本身,反而成了苏云云意料之外的一个切口。
她当场把那张方子递给了站在人群里的老医生,请他比对她过去的诊疗记录,说道:“麻烦您比对一下我过去的诊疗记录,看看这张方子的笔迹和剂量是否与我的一贯书写习惯吻合。”老医生接过去,翻看了两眼,没有当场表态,但眉头皱得很深,把方子夹进了自己的病历夹里,没有还给保卫科。
这个细节,人群里有人注意到了,但没人挑明。
接下来几天,苏云云没有坐等。她在“暂停医疗活动”的约束下,改换了一种方式继续出现在师部医院内部。她以“整理过去诊疗资料、配合调查核实”为由,每天准时出现在医院的档案室,把她下乡期间的所有处方原件、患者签字记录、药品领用单一份一份整理成册,请档案室的管理员做了签收登记。这件事本身不违反任何规定,但它带来的效果是:每天都有医院的人看见她,看见那一摞摞整齐的记录,看见她在灯下逐页核对,没有焦躁,没有回避。
流言这种东西,最怕的就是一个人正大光明地把自己摊开来。
药房的老周师傅有一天端着茶杯路过档案室,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说话就走了。第二天,他托档案室的人给苏云云带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那个患者家属带来的方子里那味有毒草药的俗名,以及在边境地区,什么人、什么时候会使用这味草药。
苏云云把纸条看了两遍,收进了随身的笔记本里。
那味草药,本地牧区几乎无人使用,它的主要来源是更靠近关内的某个省份,常见于民间的“祛风散”配方,但剂量稍大即会引起消化道强烈反应。换句话说,这不是一个熟悉边境草药的人会用的东西,倒像是某个拿着内地偏方、对本地药材一知半解的人临时拼凑的。
这条线索,她暂时压着,没有声张。
与此同时,师部内部开始出现另一种声音,不是通过正式渠道,而是在食堂、走廊、换班交接的间隙里悄悄流动。老兵连队那边,几个曾在医疗队驻扎期间被看诊过的士兵,听说了师部的动静,自发向连指导员反映了苏云云的工作情况。那份从连队辗转送到师部的、十几个士兵联署的情况说明,最终落在了副院长的桌上,而不是保卫科。
副院长把那份联署说明压了三天,没有上报,也没有销毁。
郑怀仁那边,什么都没有公开说。但师部的广播站有一档每周播出的“医疗卫生知识”节目,一向是科普常见病的防治,收听的人不多。这一期播出的内容,却换成了边境地区常见感染性疾病的处置原则,主讲人的名字没有出现,但熟悉郑怀仁声音的人都能听出来,那是他的语气和措辞,讲到某些操作要点时,所举的病例,和医疗队在牧区的那次抢救高度吻合。
没有点名,没有为谁辩护,只是把一件事的来龙去脉,以医学知识的形式,不偏不倚地播了出去。
这期广播,苏云云是在档案室里偶然听到的。她停下手里的笔,把那一段完整听完,才明白郑怀仁选择的路径,比任何直接站出来声援都更难以被攻击。
但局面并没有因此平静下来。
保卫科那边传来消息,说对那个患病牧区患者的调查,已经扩展到了患者本人的供词。患者被接来师部,由保卫科的人和一名医生联合问诊,全程做了记录。苏云云没有出现在那次问诊里,但第二天,她在档案室整理材料时,无意间翻出了一份之前她开给风湿患者的原始处方存根,发现存根上有一处被人用指甲轻轻划过的痕迹,就在那两味药的剂量数字旁边。
划痕很浅,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方向和力度都是刻意的。
她把那份存根单独取出来,压在了自己随身携带的笔记本最底层,然后把整理好的其余档案原样归回原位,继续该做什么做什么。
第四天上午,患者家属再次出现在师部医院,这次不是来哭诉,而是被人领着来做笔录。苏云云恰好从档案室出来,和他们迎面走过,没有说话,但她注意到跟在家属旁边的人,穿着师部行政部门的便服,不是保卫科的老面孔,是个她从未见过的年轻人,眼神里带着一种过于警觉的审慎。
这个人,不像是临时调来的。
她在脑子里把这张脸记住了。
到了下午,事情出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转折。那个患者家属在做完笔录之后,被安排在师部招待所暂住,负责接待的工作人员是一个话多的中年女同志,压不住嘴,当天晚上就把问诊结果的大概说了出去。消息传到苏云云这里,是经过了三个人辗转之后的版本,但核心内容清晰:那个患者的实际病症,和那张篡改过的方子所指向的“中毒”症状,在几个关键指标上对不上号。
患者的症状,更接近于在寒湿环境下急性发作的肠胃炎,而不是草药毒性反应。
苏云云把这个消息和手里的那份处方存根、老周师傅的纸条放在一起,在脑子里走了一遍完整的链条,然后把笔记本合上,重新去找了副院长。
她没有带任何指控,只请副院长允许她当面提出一个申请:“在调查结论出来之前,由师部医院内部组织一次对这批方子原件的集体核验,邀请至少三位资深医生参与,对笔迹、剂量逻辑、用药规律做出书面判断,留存档案。”
副院长沉默了很长时间,最终点头,说:“可以安排,但时间不由你定。”
苏云云说:“我等得起。”
她走出副院长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没什么人,斜阳从窗格子里切进来,把地面切成一块一块的光影。前头有脚步声,她抬眼看过去,是那个穿便服的年轻人,正站在走廊另一头的布告栏前,背对着她,盯着墙上什么也没贴的地方,一动不动。
他在那里等了多久,苏云云不知道。但她可以确定的是,从她进副院长办公室到出来,这个人一直在这条走廊上。
她没有停步,绕过他,走向宿舍方向。
当天夜里,师部广播站的收音机里传来一条临时插播的通知:“明天上午将在师部大礼堂召开一次‘巡回医疗先进事迹表彰宣讲’,医疗队全体成员出席,师部各单位可以组织人员旁听。”
这条通知,不是苏云云安排的。
她在宿舍里听到广播时,第一反应是去找郑怀仁,但她很快意识到,这个时间点,郑怀仁今晚不会在医院。她把门关好,在床边坐了很久,想不清楚这场表彰是从哪里发出来的,对她究竟是助力还是另一重压力。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明天上午,她必须站在那个台上,而那个穿便服的年轻人,大概也会出现在礼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