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部保卫科带着革委会的书面通知找上苏云云的宿舍时,她正在誊抄从郑怀仁处得来的华北医疗档案关键页。牛皮纸袋里的资料远比她想象的更触目惊心,那些被涂改的剂量记录、消失的病例编号,以及她祖父手记中反复提及却始终语焉不详的“第七样本”,都在指向一场被刻意掩埋的药物实验。
“苏云云同志,有群众反映你存在严重的生活作风问题,以及……利用封建迷信手段进行医疗活动,涉嫌危害公共安全。”保卫科长的脸板得像块铁,“请配合调查,打开你的个人物品,我们需要取证。”
苏云云的指尖在档案边缘轻轻一顿。该来的还是来了,只是比她预想的更快、更明火执仗。她没有去看对方手里那张薄薄的“通知”,目光平静地扫过门外越聚越多的人群,有看热闹的医护人员,有住在附近的家属,还有几张生面孔,眼神闪烁,透着刻意。
“我可以配合。”她放下钢笔,声音清晰得能让门口每个人都听见,“但在搜查之前,我想请几位群众代表和医疗队的同事一起在场,做个见证。”
保卫科长皱了皱眉:“没必要搞这么复杂。”
“很有必要。”苏云云的语气不容置疑,“既然说是‘群众反映’,那么在场各位都是群众。我苏云行走于师部医院和边防连队之间,治过的患者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自问行得正、坐得直。今天若真有罪证,我甘愿受罚;但若被人构陷,也得让人看看,这构陷的手段是什么。”
她的话音落下,人群里传来几声附和。一个曾得过她救治的护士家属挤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面熟的患者家属。医疗队里跟苏云云上过牧场的老医生也拨开人群,站在了她身边。
保卫科长见状,脸色沉了沉,挥手示意手下开始。
搜查进行得很仔细。苏云云的床铺、箱柜、纸篓,甚至墙角老鼠洞都被掏开查看。当保卫科的人从她床底拖出那个藏得隐蔽的木箱时,门外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呼。
木箱里没有金银细软,只有一些陈旧的医书、一沓厚厚的诊疗笔记,最底下压着一个布包。布包打开,里面是几件造型奇特的“法器”,几根形状不规则的兽骨、几块颜色暗沉的矿石,还有一小包不知名的干枯花草,散发出一种古怪的腥气。
“这是什么?”保卫科长捏起一块矿石,眼神锐利。
苏云云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些东西她从未见过。
“我不知道。”她立刻否认,“这不是我的东西。”
“在你的床底搜出来的,不是你的?”保卫科长冷笑,“苏医生,人赃并获,你还有什么话说?这些就是你在牧区‘念咒’用的邪物吧?”
气氛瞬间凝固。门口的人群开始交头接耳,投来的目光从好奇变成了惊疑和鄙夷。老医生的脸色也变了,嘴唇翕动,最终没能说出话来。
苏云云的脑子飞速运转。栽赃,最卑劣也最有效的手段。她自问在宿舍的行踪已足够谨慎,对方能悄无声息地把这些东西塞进她的床底,说明宿舍这边早就有内鬼,而且不止一个。
“我需要解释。”她挺直脊背,声音依旧平稳,“第一,我从未去过牧区‘做法’;第二,这些物品我从未见过;第三,如果有人能证明我在何时何地用这些物品进行非法活动,我无话可说。”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门口每一张脸,“但我要求,在事情调查清楚之前,请允许我继续工作和生活。毕竟,师部医院的患者还需要医生,而一个被指控的医生,也有为自己辩解的权利。”
她坦荡的姿态和一连串的反问,让保卫科长准备好的指控一时卡了壳。人群中的议论声更大了,开始有人嘀咕“是不是误会了”“苏医生不像那样的人”。
就在这时,人群外传来一个苍老却沉稳的声音:“我可以作证。”
郑怀仁拄着一根手杖,拨开人群走了进来。他先是对苏云云的诊疗笔记和医书翻了翻,然后拿起那几件“法器”,仔细端详片刻,忽然冷笑一声。
“荒谬。”他将兽骨扔回箱子里,“这些是牧区萨满用来止血和退烧的土法子,用的都是常见的草药和矿物,只是处理手法特殊,看着唬人。我在朝鲜战场和xZ都见过,效果未必比正规药物差,但绝非什么‘邪术’。”他环视四周,“至于念咒?那是安抚患者的手段,和我们的心理疗法异曲同工。苏医生在边境连队用银针和草药救了老李命的事,是经过医疗队集体讨论肯定的。”
保卫科长脸色铁青:“郑院长,您德高望重,但这……”
“我说的是事实。”郑怀仁打断他,“如果你怀疑这些物品的来源,可以去查它们的成分。我可以联系我在省城医学院的老同学,帮忙做个鉴定。至于苏医生是否利用它们进行非法活动——”他看向苏云云,“你的诊疗记录和处方呢?都带来了吗?”
苏云云的指尖微微发凉,但眼神却亮了起来。郑怀仁这是把主动权交到了她手里。
“带了,所有下乡期间的记录都在这里。”她将桌上那沓整理好的笔记递过去,“包括每一位患者的病情、诊断、用药和后续反应,有患者本人或家属的签名画押,也有医疗队副院长的审核签字。如果需要,我可以请相关患者来当面核实。”
保卫科长接过笔记,快速翻阅,眉头越皱越紧。记录清晰详实,逻辑严密,完全符合医疗规范,根本找不出问题。
“至于生活作风问题,”苏云云的语气冷了下来,“陈主任曾找我谈过话,提醒我与周扬医生保持距离。周扬医生因病休假前,我们所有的交流都在公开场合,有同事可以作证。如果这就算‘过密’,那我无话可说。但我要求,指控我作风问题的人,必须实名站出来,与我当面对质。”
门外一片寂静。没有人敢站出来。
保卫科长沉默良久,终于将笔记合上,语气生硬地道:“我们会进一步核实。在调查结论出来之前,苏医生,请你暂时不要离开师部医院范围,并随时接受询问。”
“可以。”苏云云的回答干脆利落。
保卫科的人带着那个木箱离开了。人群在议论纷纷中逐渐散去,但怀疑的目光依然如芒在背。
等人都走光了,郑怀仁才压低声音对苏云云的快速反应和准备表示赞许,但他也提醒她,陈继川既然动手,就不会轻易罢休。那些“证物”虽被暂时定性,但流言已经散开。
苏云云的脸色沉了下来。她知道,郑怀仁的证言只能为她争取时间,无法彻底洗清嫌疑。真正的危机,才刚刚开始。
果然,第二天,师部医院内部开始流传新的说法。有人说苏云云的“特效药”其实是靠那些“法器”和“咒语”起效,药物只是幌子;有人说她给老李用的药里掺杂了“特殊成分”,否则不可能好得那么快;更有甚者,开始翻出她在苏家当“佣人”的旧账,说她“心思深沉”“善于伪装”。
更棘手的是,周扬请了长期病假,消失得无影无踪。而那个曾为她说话的护士家属,第二天就因为“工作调动”被调离了师部。
孤立和猜疑如同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
苏云云的应对却异常冷静。她照常出诊,查房,对患者的提问对答如流。对于那些异样的目光,她视若无睹,只是更加严格地记录每一例诊疗过程,甚至主动邀请其他医生旁观她的针灸和用药。
她还在等待。等待一个机会,等待那个栽赃的人再次出手。
这个机会,在三天后来了。
一个牧区来的患者家属,急匆匆地跑到师部医院,说他的家人用了从师部流传出去的“特效草药方”,结果病情加重,上吐下泻,现在已经昏迷不醒。他手里攥着一张药方,说是从师部医院一个“有名的女医生”那里流传出来的偏方。
药方被送到苏云云的诊室。她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这是她之前给另一个风湿患者开的方子,但其中两味药的剂量被加大了数倍,还添加了一味有毒性的草药。
这不是她的方子。
但患者家属认准了她,在诊室外哭天抢地,引来大批围观。保卫科的人再次出现,这次,他们带来了患者家属的“血泪控诉”,要求苏云云立刻停止一切医疗活动,等待彻底调查。
苏云云的脸上血色褪尽,但脊背依然挺直。她看着那张被篡改的方子,看着家属悲痛欲绝的脸,看着保卫科长眼中一闪而过的得意,忽然明白了。
陈继川的杀招,从来就不是那些虚妄的“邪术”指控。他要的,是让她“治死人”。
在古代,这是能直接毁掉一个医生职业生涯,甚至要坐牢的罪名。
这一次,她还能自证清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