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十三眼珠子瞪得溜圆，玄水蛟那张血盆大口，占满了整个视野。
獠牙上挂着的涎水拉成丝，离他鼻尖就差两寸。那股腐肉混着海水的腥臭味，灌进嗓子眼，他胃里翻了个个儿，本能地把眼一闭，心说这次真的在劫难逃了。
长生界，刚落地，连口气都没喘均匀，就喂了蛇。
真是不甘心。
可等了半天，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来。
身上没疼，连那两根獠牙，扎进肉里的感觉都没有。耳边倒是响了一声闷雷似的动静，然后是一阵噼里啪啦的碎裂声，跟过年放鞭炮似的。
林十三睁开双眸，傻眼，玄水蛟没了。
准确地说，是碎了一地。
那条通体乌黑的大蛇，此刻断成了七八截，蛇头歪在左边，蛇尾甩在右边，中间那几截，泡在海面上冒着血泡。
每一截断口都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咬断的。
脑子里那枚拳头大的暗紫色妖核被掏了出来，连着半截碎肉搁在蛇头顶上。
一只银白色的虎头，正趴在蛇脑门的窟窿上，四片颚片咔嚓咔嚓嚼着剩下的碎肉，尾巴翘着，虎斑纹路亮得刺眼。
老大。
林十三一口气吐出来，整个人瘫在海水里，后背十个爪洞往外渗血，丹田那儿也被腐骨鹫啄了个口子，浑身上下没一处不疼的，可再疼也比喂蛇强。
“老大，还好你出现的及时……”
林十三动了动嘴皮子，嗓子干得几乎在冒烟。
他喊了一声，想抬手招呼老大过来，胳膊抬到一半就软下去了。
全身的血水、汗水和海水，混在一块糊在脸上，腥臭得他自己都受不了，胃里一阵翻涌，偏过头干呕了两声，啥也没呕出来，肚子里空得跟洗过胃似的。
老大从蛇脑门上，抬起头来。
虎嘴里还叼着半截，没咽下去的碎肉，银白甲壳上，溅满了暗紫色的蛇血，顺着鳞片缝往下淌。它扭头看了林十三一眼，金色虎目里亮着两簇光。
它振翅飞了起来。
飞得歪歪斜斜的，跟喝醉了酒似的，一会儿往左偏一会儿往右偏，翅膀扇得忽快忽慢，高度忽高忽低，有两次差点一头栽进大海里。
嘴里那半截碎肉，吧嗒一声掉在海面上，就这么摇摇晃晃朝林十三飞过来。
林十三看着老大的眼神，心猛地往下一沉。
这眼神不对。
金色虎目里头翻涌着一层暗红色的戾气，瞳孔缩成针尖大的点，死死盯着他。
跟刚才盯着玄水蛟的眼神一模一样。
那种凶光林十三见过太多次了，每次老大它们几个吞噬的时候，眼睛里就会冒出这种光。可老大以前从来没对他，露出过这种眼神，这是把它当成了食物。
“老大……”
林十三嗓子发紧，“老大，我是林十三，你醒醒，看清楚了我是林十三……”
老大没停。
银白色的身影越飞越近，四片颚片缓缓张开，颚片边缘的锯齿，一根一根往外翻，涎水从缝隙里渗出来。那架势，跟它方才啃玄水蛟脑门的时候一模一样。
“啸……”
一声尖利的虎啸，从老大喉咙里炸出来，震得林十三耳朵根都生疼。
老大俯冲下来，目标明确，直奔他脑门，要啃他。
林十三心念急转。
右手试着抬了一下，抬不动。腿试着蹬了一下，也蹬不动。
全身上下唯一能动的就是嘴和眼皮，还有丹田里那团灰蒙蒙的混沌。
混沌里有个东西能沟通，小黑鼎。
他从星光大道爆炸之后，就一直在试着沟通小黑鼎。
每次神识探进去，都跟撞墙上似的弹回来。
但刚才腐骨鹫啄他丹田的时候，磨盘震了一下，小黑鼎好像也跟着颤了颤。
那会儿灵力的通道被震开了一丝缝，有了那么一丁点的反应。
“老大，你别逼我……”
林十三神识拼了命往丹田里挤，挤得脑门青筋暴起，太阳穴突突直跳。
小黑鼎在混沌里晃了一下，鼎口处渗出一丝若有若无的七彩霞光。
“老大，你再往前一步，我就砸了……”
老大没停。
颚片张到极致，照着林十三脑门就咬了下来。
林十三牙一咬，神识猛地把那丝霞光往外拽，准备把小黑鼎往老大脑门上砸。
霞光还没拽出来，老大先到了。
四片颚片合拢，啪地一下，拍在林十三脑门上。
力道不轻不重，跟被一块湿毛巾，抽了一巴掌似的。然后老大整个身子，往下一塌，软绵绵地趴在林十三脑袋上，尾巴一卷，四只爪子一收，眼睛一闭。
呼……呼……
打着呼噜，睡着了。
林十三整个人僵住了。
脑袋上趴着一只三花境三重的噬金飞虎，那呼噜声震得他天灵盖发麻。
口水从老大嘴角淌下来，顺着他的脑门流到眉毛上。
“还真就睡着了……这样能睡着了……”
林十三骂了一句，骂完自己也觉得好笑。
想笑又笑不出来，嗓子眼里全是血沫子味。
可老大这状态不对劲。
它平时再贪吃，绝对不会对着他流口水。
刚才那双眼睛里的戾气，跟平时完全不一样。林十三在天元大陆，见过类似的症状，灵兽被外力冲击识海，神志受损，就会发疯。
想起星光大道爆炸的一刻，那股冲击波把三人掀飞出去，老大它们也遭了殃。
长生界的法则之力太猛，他三花境三重的身体，都被压得经脉倒流。老大它们凝成的噬金枪，在那种冲击下只会更惨，冲击波毫不偏差得砸在了它们身上。
时空大爆炸炸了一下，长生界法则又震了一下。
老大这脑子没当场碎掉，都算它皮糙肉厚。
“你趴着别动，让我看看。”
林十三把微弱神识凝聚一条线，往老大识海里探去。
平时他探老大的识海，跟回自己家似的，门槛都不用迈就进去了。
这回不一样，神识刚摸到老大识海的边，就被一层黏糊糊的东西挡住了。
他咬着牙把神识往里探去，一寸，两寸，三寸……
费劲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探进去了。
老大识海原本是一片清亮的银白色空间，林十三那道神识印记挂在正中央，跟个灯笼似的亮着。现在这片空间被搅得乌烟瘴气，银白色底子上浮着一层灰黑色的浊雾。
浊雾里横七竖八地嵌着九道黑色的裂纹，从识海壁上往中心爬。
这些裂纹不是煞气，是法则之力。
长生界的法则冲击，打在老大识海上，硬生生震出了的裂痕。
每一道裂纹都在往外渗黑灰色的浊气，浊气缠上林十三那道神识印记，把它裹得跟粽子似的。
老大发疯的根源就在这儿，九道法则裂纹把它的神志压得死死的，只留下最本能的吞噬冲动。
“时空大爆炸炸出来的，长生界法则又补了一刀，你这脑子倒是够结实的。”
林十三神识退出老大识海，喘了几口气。
那九道裂纹太深了，凭老大的神识自己肯定化不掉，必须从外面帮忙。
他神识往小黑鼎那儿探去，这回小黑鼎给了反应。
鼎身上一道金色纹路亮了一瞬，鼎口处渗出一缕七彩霞光，细得跟蛛丝似的。
“能吞就行……”
林十三咬着牙，把神识分成九缕，同时探进老大识海。
每一缕神识牵着一根七彩蛛丝，对准一道裂纹扎下去。
蛛丝扎进裂纹的瞬间，林十三痛得整个人猛地一抽。
那股疼从识海深处炸开，跟有人拿针扎他脑子似的，太阳穴一跳一跳地往外鼓。九根蛛丝同时往外抽浊气，每抽一下，他脑子里就炸一下。
第一道裂纹松动了。
从识海壁上一点一点往外拔，拔出来的浊气，被七彩蛛丝裹住，拖出老大识海，顺着林十三的神识通道，灌进小黑鼎里。
小黑鼎鼎身一震，那道金色纹路亮了一截，浊气被吞得干干净净。
第一道。
林十三脑门上全是汗，混着老大的口水，糊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他使劲眨了两下眼睛，继续拽第二道。
第二道裂纹拔出来的时候，他鼻子往外淌血。
第三道，耳朵眼开始嗡嗡响。
第四道，眼前发黑。
第五道，他已经看不清东西了，全靠神识摸着裂纹的位置，往外拽。
第六道……
第七道……
第八道……
“还差一道……”
林十三嘴唇发白，脸上全是从七窍渗出来的血，糊得跟个血葫芦似的。
他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这道数，把最后一缕神识，往第九道裂纹上缠。
第九道裂纹扎得最深，从识海壁一直伸到老大神识深处，缠着老大那道银白色的魂核不肯松。
林十三拽了三下没拽动，牙一咬，把自己最后一点神识之力全灌进去。
“给我出来……”
第九道裂纹，被生生从魂核上撕下来。
七彩蛛丝一卷，拖着裂纹往小黑鼎里塞。
小黑鼎鼎口霞光暴涨，一口吞下，鼎身九道金色纹路同时亮到极致。
老大识海里的浊雾散了，银白色的空间，重新亮堂起来。
林十三眼前一黑。
他咬着舌尖硬撑住，嘴里全是铁锈味，七窍的血把整张脸糊得看不出人样了。
“啸……”
一声清亮的虎啸，从头顶传来。
老大醒了。
银白甲壳上的虎斑纹路，亮得干干净净，金色虎目清亮得跟洗过似的。
哪还有半点戾气。
它从林十三脑袋上飞起来，绕着他转了两圈，落在他脑门上。
银白色的虎头凑过来，在他额头上轻轻蹭了蹭。
“还知道不好意思了？没事，都过去了。”
林十三嘴上骂着，嘴角却往下弯了弯。老大蹭得更起劲了，拿虎头顶上那撮软毛，在他下巴上拱来拱去，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醒了……醒了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