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裹着咸腥味灌进鼻腔的时候,林十三的脑子,还是一片迷糊。
他趴在水面上,脸朝下,嘴巴半张着,海水一浪一浪往嘴里灌。
呛了好几口,嗓子眼火辣辣地疼,想咳嗽又咳不出来。
浑身上下没一根骨头听使唤。
努力睁开眼睛。
天是蓝的,蓝得透亮。几朵白云慢悠悠飘着,远处有海鸟在叫,灵气浓得吸一口都觉得浑身毛孔在张开,比天元大陆那些洞天福地最核心地方,还强十倍。
林十三没心思感慨。
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没反应。
又试着动了一下脚趾,也没反应。
腰、腿、胳膊、脖子,从头顶到脚底板,全身上下连一根头发丝,都指挥不动。丹田内视进去一看,灰蒙蒙一片混沌,灵力散得七零八落,一丝都提不起来。
星光大道爆炸的最后一幕,在脑子里回放。
法则洗礼,深紫色的光柱,紫芸儿带着哭腔喊声,盖九幽咬着牙说的放开。
“芸儿……”
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被海浪一拍就碎了。
他又喊了一声盖九幽,没人应。
四周除了海就是海,连块礁石都没有。
堂堂三花境三重,点亮十处灵脉功德加身的天元爵士,此刻趴在海面上动弹不得,连一根海草都抓不住。
林十三心念沉了沉,初来长生界,竟然是这样开篇的。
他趴在那里,像一块浮木般被海浪推着走,唯一能动的只有眼皮和嘴。
就这么漂了小半个时辰,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怎么脱困,丹田混沌的灵力什么时候能恢复,紫芸儿和盖九幽掉到了何处。
还没理出个头绪,天色忽然暗了一瞬。
不是乌云遮日,是被什么东西从上方盖住的暗,紧接着是翅膀扇动的声音。
呼啦……呼啦……呼啦……
由远及近,由少变多。
从稀稀拉拉的几声响,变成了密密麻麻连成一片的轰鸣。
天光被遮得越来越暗,海面上投下无数扑棱棱晃动的影子。
林十三眼珠子往上翻到极致,这才看清了那是什么东西。
腐骨鹫。
浑身长满灰黑色的烂毛,毛根处翻着暗红色的疮疤,有的地方毛掉光了,露出底下青灰色的干皮。
脑袋上光秃秃的没有一根毛,头皮上布满了蛛网似的裂纹。
喙弯得像镰刀,喙尖上挂着一层黑褐色的干涸血垢,两只眼珠子泛着暗绿色的幽光,瞳孔竖成一条线,跟蛇似的。
每一只都有小牛犊那么大,翅膀展开足有丈许,成群结队地压过来,把头顶那片天遮得跟傍晚似的。
空气里的腐臭味浓得呛人,是那种烂肉泡在海水里发了三天三夜,又捞起来晒了半天的味道。
林十三认得这东西。
来之前,特意找时空执法者科普了一下,腐骨鹫专吃死尸腐肉,哪里有将死未死之物,它们来得比什么都准时。
自己此刻这一动不能动的境地,在它们眼中,与一具将死未死的腐肉无异。
林十三没有出声,这种时候喊叫只会引来更多的注意力。
他只能静观其变,心里默默盘算着脱身的法子。
鸟群在他头顶盘旋了两圈,有几只胆子大的,先俯冲下来试了试,爪子在他后背上点了一下又弹回去,发现猎物不会挣扎,胆子立刻壮了起来。
一只胆大的扑到他肩头,镰刀喙照着他后颈,就是一口。
叼住一块皮肉拧了半圈,撕下来仰头吞了。
林十三闷哼一声,疼得额角青筋暴起。
就在这工夫,头顶一声格外高亢的尖啸,压过了所有聒噪。
那只最大的来了。
光个头就是普通腐骨鹫的三四倍,翅膀展开足有两三丈宽,灰黑色的烂毛里夹着几根暗金色的硬羽,硬羽边缘翻着寒光,跟铁片子似的。
其它腐骨鹫立刻乖乖地让出一条道。
两只绿油油的眼珠子,往下扫了一眼,像在挑选猎物。
呼的一声,那大鸟收翅扎了下来。
一对铁钩似的爪子,直奔林十三后背,爪尖泛着幽绿色的寒光,噗的一下就抠进了他肩胛骨两侧的皮肉里。
十根爪子跟十根烧红的铁钉子似的,齐根没入。
林十三闷哼一声,疼得眼珠子往外暴,整个人像被五马分尸一样往两边扯。
大鸟双翅猛地一扇,爪子一收,林十三整个人被拎了起来。
十根爪尖在他后背的肉里,抠得死死的。每扇一下翅膀,那十根爪子,就在肉里搅一圈。林十三额头上汗珠子,跟黄豆似的往下滚,嘴唇咬得发白。
大鸟拎着人往高处飞,底下那群普通腐骨鹫跟着起哄。
绿油油的眼珠子全盯着林十三,等着分一杯羹,喝点汤也行。
飞了差不多半盏茶的工夫,大鸟忽然不往上飞了。
它收翅悬在半空,绿眼珠子转了转,低头往林十三小腹的位置瞅了一眼,然后爪子一松一紧,把林十三整个人调了个个儿,肚皮朝上。它嗅到了灵力的味道。
林十三丹田中虽然混沌一片,但三花境三重的道果在那里摆着,灵晶的残余气息透过皮肉渗出来,在腐骨鹫的感知里,就跟饿了三天的人闻到了炖肉香一样。
大鸟低下头,镰刀喙照着他丹田的位置,狠狠啄了一口。
“噗……”
喙尖破开皮肉,扎进丹田外壁。
林十三浑身猛地一弓,疼得眼前发黑。
可大鸟啄了一下没松口,反而叼住丹田外壁拧了半圈,要把整块肉,连带着丹田一块撕下来。它的喙尖顺着裂口往里探,想叼住里面那颗灵晶。
喙尖探进去了。
然后碰到了磨盘。
黑色磨盘被一根鸟喙戳了一下,本能地一震。
嗡……
一道暗金色的光纹,从磨盘边缘弹出来,顺着喙尖窜进大鸟嘴里。
大鸟触电了一般,整个身子猛地一僵,绿眼珠子瞪得溜圆,翅膀上的硬羽,根根炸开。它嘴里发出一声极其尖锐的惨叫,喙往外一甩,爪子同时松开,扑棱棱往后翻了七八个跟头,把身后一群普通腐骨鹫,更是撞得七零八落。
它悬在半空缓了两息,绿眼珠子死死盯着林十三的丹田位置,又看了一眼自己发麻的喙尖,浑身烂毛一抖,转身就跑,飞得比来时快了三倍。
鸟群跟着一哄而散,跑得一只不剩。
林十三从半空中往下掉去。
“噗通……”
整个人拍进海里,砸出三丈多高的水花。
咸得要命的海水从鼻子嘴里一块灌进去,呛得他连声咳嗽。
趴在浅水里咳得撕心裂肺,眼泪鼻涕和海水混在一块往下淌,后背十个爪洞往外冒血,丹田那处破口也在渗血,把周围一圈,海水都染成了淡粉色。
林十三趴在浅水里,大口大口喘着气。
刚觉得缓过一口气来,脚脖子上忽然缠上来一缕东西。
滑腻腻的,冰凉凉,一圈一圈往上绕。
他低头一看,海草。
不知道从哪片礁石上冲下来的,浓密得跟女人头发似的,顺着水流缠上来,缠了脚踝缠小腿,缠了小腿缠膝盖,三两下功夫,把他从脚到腰裹了个结实。
要在平时,随便催一道灵力,就能把这些破草震成渣。
可现在丹田里混沌一片,灵力跟被堵在死水里一样,一滴都挤不出来。
林十三咬着牙拿嘴去扯海草,牙都咬酸了,海草纹丝没动,反而又缠上来一层,把他胳膊也裹了进去。这下连嘴都腾不出来了,然后他看见了那条蛇。
先是一股煞气。
浓得跟墨汁似的,隔着老远就压得海面,往下凹了一块。
海草被那股煞气一冲,全都往两边倒伏,露出一条笔直的水道。然后一道黑线从水底下浮上来,由细变粗,由远及近,沿着那道水道,笔直地冲过来。
通体乌黑,鳞片有指甲盖大小,层层叠叠往下压着。
每一片鳞片边缘,都翻着一层暗紫色的寒光。
脑袋扁得像铲子,头骨两侧各鼓着一个暗红色的包,两只眼珠子通红通红的,竖瞳里映着林十三被海草裹成粽子的倒影。
嘴角两根獠牙往外翻着,牙根处烂了一圈黑肉,黏糊糊的涎水,顺着牙尖往下滴,滴在海面上滋啦一声冒起一缕白烟,把水面烫出一个焦黑的窟窿。
玄水蛟。
成年体至少三花境起步的海中凶兽。
专门在海域里划地盘吃人,吃完了把骨头吐出来,码在自己窝门口当装饰品。
林十三在时空执法者的科普中,看到过这东西的记载,当时还觉得三花境起步的妖兽,长得挺唬人,现在近距离观赏,只觉得它那张嘴,是不是又大了点。
玄水蛟游到十丈开外停住了,红眼珠子上下扫了扫林十三。
发现这猎物被海草裹得严严实实,连挣扎都挣扎不了。
它把脑袋往下一沉,贴着海面游了过来。
獠牙蹭着海水犁出两道白浪,涎水一路滴一路冒烟。游到三丈处,它鼻子抽动了两下,闻到了林十三身上的血腥味,红眼珠子猛地亮了一亮,它张开了嘴。
血盆大口,嘴角一直咧到耳根后头,一圈獠牙倒着往喉咙里勾。
喉管深处黑咕隆咚看不见底,只有一股一股的腥臭热气,往外喷。
那股气味钻进林十三鼻子里,他胃里翻江倒海,险些当场呕出来。
“老大……”
林十三使出最后的力气吼出来,“你再不出来,我真要交代在这里了……”
玄水蛟往前一蹿,血盆大口照着林十三的脑袋咬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