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你跟我科普过的,讹兽。”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只剩窗前的平安符不断摇晃的轻微声。
季逸风的表情在路灯明灭的光影里看不真切。
他把车速放慢了一点,轻咳一声。
“讹兽?”他重复了一遍,舌尖在这个词上滚了一圈,故作惊讶,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陌生感,“《山海经》里那个?兔身人面,能言善欺?”
“对。”叶羽裳仔细观察着他面部细微的表情变化。
“咦?真有这种生物啊,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叶羽裳点头,“嗯,总感觉你对他了解的很清楚。”
她上网查过,人类对于未知的生物,真实看见的第一反应应该是恐惧。
但在季逸风身上,她没有看到这种恐惧。
虽然他表现出一副略微惊讶害怕的模样,但对于情绪的捕捉,她明白,他不仅不害怕,似乎对于这种事,还有些习以为常。
“大学时候翻过几页。”季逸风轻咳一声,轻描淡写地带过,“当时当神话看的,没想到还真有这东西。”
叶羽裳没有拆穿他。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车窗外的月亮。
“啧,不过话说回来,你一个小姑娘,胆子倒是不小。”
季逸风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从那种地方捡一只《山海经》里的生物回来,也不怕它吃了你。”
叶羽裳淡淡道:“它受伤了。”
季逸风眉头轻蹙,“可受伤的野兽更危险。”
叶羽裳没有马上回答。
她看着车窗外掠过的树影,过了好一会才开口,声音不大。
“有时候人心才是最可怕的东西。”
季逸风没有反驳。
他把目光收回去,看着前方的路。
车子驶过一段没有路灯的路段,车厢里暗下来,只有仪表盘的微光映在他脸上。
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显得有些模糊,眸色沉了沉。
路灯重新亮起来。
他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把空调的出风口拨了拨。
季风逸耸耸肩,“那它后续怎么办,你总不能把它带回小区养着。让邻居看见,第二天就上热搜。”
“先让它把伤养好,然后它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季风逸愣了一瞬,“养在哪里?”
叶羽裳故作思考,回答道:“顾辰那里。”
季逸风挑了挑眉,那个表情拿捏得很准——意外,但不至于太意外。
“顾辰?他同意了?”
“后备箱是他自己拆的,毯子也是他铺的。”
季逸风吹了声口哨,摇摇头。
“行。顾辰那个人,平时连只猫都不让进他家门。我之前养了一只橘猫,我有事寄养在他那里,在院子里蹲了八年都没进过屋。你这只兔子,第一天就上车了。”
叶羽裳偏过头,“嗯?”
季逸风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
“可恶,重色轻友的家伙。”
车子又驶过一个减速带。
季逸风把话题拉回来,语气变得正经了一些。
但仍然带着那种“我只是随便问问”的随意感。
“说正经的,那只讹兽,绝对不能让别人看到。它的能力你知道吗?”
“幻象。”
“对。古籍上记载讹兽能言善欺,擅长制造幻象。如果传说是真的,它应该能让别人看到它想让人看到的样子。”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比如说,让它看起来像一个普通人。这样的话,它出门就不会被认出来。但前提是它愿意配合,它现在那个状态,连人都不信,更别说配合了。”
叶羽裳想起阿九蹲在出水口的样子。
长耳朵压平了,身体绷紧,红色的瞳孔收缩成两道细线。
“它需要时间。”她说。
“时间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得有人引导它。”季逸风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你不能指望一只被关了很久的生物,突然就学会信任人类。它得慢慢来。先让它熟悉一两个人,再让它接触外面的世界。”
“你好像很了解它。”她歪头看向他。
季逸风愣了一下。
那个愣住的表情在他脸上只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他笑了,抬手摸了摸鼻子。
“我?我就是《山海经》看得多,再加上……”他顿了顿,“我们这个世界,听了各种……怎么说呢,不太常规的故事。见得多了,阈值就高了。但真见到活的讹兽,还是头一回。”
他把车拐进星辰花园小区门口,停稳,熄了火。
“总而言之,让它先在顾辰那里待着。顾辰那栋房子安全,没有外人进出。等它伤好了,状态稳定了,再考虑下一步。”他偏过头看她,“这期间,你多去看看它。它现在只认你。”
叶羽裳拉开车门。
一只脚刚踏出去,季逸风叫住她。
“叶羽裳。”
她回过头。
他靠在椅背上,没有看她,看着挡风玻璃前面那棵梧桐树。
“你刚才说,有时候人心才是最可怕的东西。”
“嗯。”
“你说得对。”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但有时候人心也是唯一能救它的东西。”
晨光从车窗外透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
他的表情很柔和,和往常一样,带着点散漫的笑意。
“去吧,回去睡一觉。”
叶羽裳拉开车门下去,清晨的风灌进来,凉得她缩了一下脖子。
在工业区钻了一整夜的通风管道,身上全是铁锈和灰尘的味道。
袖口还蹭着几滴暗红色的血点子——阿九的,已经干透了,抠都抠不掉。
叶羽裳拉了拉衣服,轻声应道:“嗯。”
“还有,别忘了,明天去顾辰那。”季逸风从车窗探出半个脑袋,他抬手在眉边随意一挥,嘴角挂着笑,但眼睛底下的青色骗不了人,“别迟到。”
“知道了,明天见。”
车子在楼下停了一会,然后尾灯亮起,驶出了小区,没了影。
她站在楼道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
叶羽裳垂眸,眼前的男人真的一无所知吗?
直觉告诉她,他跟普通人类不一样,季逸风的身份一定不一般。
天边泛起一层极淡的青色。
清晨的第一声鸟鸣从小区深处传来。
她转过身上楼,哎,当务之急,先想一下怎么面对哥哥吧。
对于她再次夜不归宿,她得想一个合理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