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值守的村民见是程怀安一家回来了，隔着老远就喊，“程三哥回来了！村长在您家等着呢！”
程怀安应了一声，催促大郎，“再快点。”
“好的，爹……”大郎心里也急，虽说，从娘嘴里听着事情像是已经解决了，可家里还捆着人呢，其中还有个孙二壮，一旦哪儿处置不妥当，就会引起自家和孙家全族翻脸。
三人一进院门，就看见堂屋里灯火通明，郑村长和赵正平各坐了一把椅子，面前搁着两碗已经放凉了的茶。
屋当中地上蹲着一个人，鼻青脸肿的，正是孙二壮，嘴角还糊着一道干涸的血印子，垂着脑袋阖着眼，连呼吸都有气无力的。
墙角还挤着仨人，一个个缩着头，比孙二壮好不到哪儿去，脸上青青紫紫的，衣裳被扯得歪歪斜斜。
旁边一张长凳上还坐着一个人，花白头发，面色黑沉，正是孙家的族长孙兴盛。
他旁边的茶一动没动，两只手交握着搁在膝上，指节绷得发白，看见程怀安跨进门，整个人像被烫了一下似的猛地站了起来，嘴唇翕动了半天，才从嗓子里挤出一句，“怀安回来了，今日这事儿……”
程怀安进门先看了一眼地上蹲着的孙二壮，神色平静的收回视线，这才迎着孙兴盛道，“孙叔，志荣的事，办妥了，明日就可以去城防营报道。”
“啥？”孙兴盛愣住了，“你是说，志荣也能去城防营吃军粮、搏前程了？”
程怀安点点头，“管吃住，另外每个月还有五百文的军饷。”
“这，这可真是……”孙兴盛又激动又是羞愧，若没今天这场破事，他听了这消息，非得高兴的蹦起来不可，可如今，他却无地自容，恨不能给程怀安跪下磕一个，“怀安啊，我，我受之有愧，没脸见你啊……都是我的错，没管好族里，这才差点惹出大乱子……”
程怀安也没大方的表示不计较，只点了点头，便走到另一边的凳子上坐下，接过明珠递过来的一碗热茶暖了暖手，才开口，“郑叔，赵叔，辛苦你们了，守着这几个人等了大半天。”
郑村长摆了摆手，“辛苦什么，我也没出力，是你媳妇有本事，把人都抓了，我不过坐在这儿看个门罢了。”
他说着狠狠瞪了孙二壮一眼，又朝孙兴盛那边抬了抬下巴，“我把老孙也叫来了，这事儿总得有个说法，你来说吧，怎么处置？”
程怀安喝了口茶，没有急着答，先看了看孙兴盛。
孙兴盛脸上又红又白的变幻着，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搓又放开，终于抬起头来，声音干涩的道，“怀安，这事儿是我们孙家出了败类，我当着你的面说一句，孙二壮从今天起，不再是我孙家的人，我回去就开祠堂，把他除族。”
孙二壮猛的抬起头来，肿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里又惊又怒，可嘴被堵着说不出话，只能发出一串“呜呜”的声音。
孙兴盛没有看他，只是看着程怀安，声音里带上了几分乞求，“怀安，我知道这事儿不该求你，但……能不能别报官？
报官了，整个桃源村的脸面都要跟着丢，孙家以后在村里也再也抬不起头了。
你要什么赔偿，你尽管开口，我做主，孙家砸锅卖铁也给。”
程怀安沉吟了片刻，抬眼看向孙兴盛，声音平稳，“孙叔放心，我原本也没打算报官，我也是桃源村的一份子，不到万不得已，我又岂会愿意看着村子蒙羞、让人嗤笑？”
这当然是场面话，真相只有他和沈楠明白，报官也没用，就算关进去，待不了几天就会被放出来。
还不若打个半残出出气来的实在呢。
孙兴盛愣了一下，似是没想到他会这么痛快的松口，愣完之后眼底又浮起一层更深的羞愧。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里，最后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程怀安又看向郑村长，“郑叔，我想着，这事儿到这儿为止。
孙二壮除族，再按村里规矩鞭笞五十，然后逐出桃源村，从此不准再回来。
其余那三个人……”
他瞥了眼墙角那三个缩成一团的人，“打一顿，再让他们拿银子赎罪，就放了吧。”
郑村长点了点头，心里十分赞同这样的处置，能私下解决最好，报官的话，甭管有理没理，都得脱层皮，实在不值当。
“行，就按你说的办。”
他站起身，把那三个人从墙角一个一个拎起来往外拖，前院很快响起一阵皮肉相接的闷响和求饶声，夹杂着郑村长中气十足的骂声，过了一会儿又恢复了安静。
三个人捂着屁股一瘸一拐的从院门口溜了出去，地上多了一小堆碎银子和几枚铜板，被月光照得泛着冷白的光。
孙二壮听到这番动静，整个人像被人抽走了魂，软塌塌的瘫了下去，惊恐的连“呜呜”声都发不出来了。
孙兴盛神色黯然的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声音疲惫的道，“从现在起，你不再是我孙家人，你有今天，完全是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今日是死是活，看你自己的命吧。”
说完，摆了摆手，很快，便有俩个值夜的护卫队员气势汹汹的走进来，拖死狗一般的将孙二壮拽了出去。
孙兴盛朝程怀安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夜色里他的背影又佝偻了几分，步子沉得像拖着两块石头。
程怀安没跟出去看，淡然的喝着热茶，听着外面“啪啪”的鞭笞声，清俊的眉眼弯了弯，转头吩咐明珠，“再去做几个菜，今晚留村长吃饭。”
明珠脆生生的应了，转头问沈楠，“娘，煎个家常豆腐，炝个酸辣豆芽，再用腊肉炖个白菜，炸个萝卜丸子，汤的话，这会儿炖羊骨也来不及，做个鸡蛋青菜汤行吗？”
沈楠边挽袖子边道，“安排的挺好，我帮你。”
母女俩一前一后去了灶房，宝珠和玉珠懂事的帮着摘菜烧火，至于二郎和大郎，至于二郎和大郎，早溜出门，去看孙二壮挨鞭子了，时不时还探头比划两下，像是替行刑的护卫数着数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