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会儿,沈楠已经拎着麻袋,出了巷子,抬脚往城防营的方向走去。
街面上的铺子几乎全上了板,只有几家杂货铺子的门缝里还透出一线昏黄的灯,远处打更人的梆子声“笃、笃”的传来,在空荡荡的街巷间回荡着,一声长一声短。
沈楠走得极快,棉鞋踩在冻硬的路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散在身后,很快便被寒风撕碎了。
城防营的辕门前挂着两盏大灯笼,橘红的光在昏暗里晕开一圈暖融融的光晕。
门口值岗的兵卒认得她,不等她走近就摆摆手道,“沈娘子,里头不让进,您在门口稍等一会儿,程大人马上就要出来了。”
沈楠点了点头,退到辕门旁边的石墩边站着,把麻袋搁在脚边,拢了拢领口。
寒风从营院的方向灌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铁器味和干草的气息。
不过盏茶功夫,营院里果然传来一阵马蹄声,踢踢踏踏的由远及近。
大郎坐在车辕上,外头裹着一件御寒的羊皮袄,两只手拢在袖筒里握着缰绳,抬头看见沈楠时,整个人先是一僵,随即脱口而出,“娘?”
声音里透着意外和紧张,像是这个时辰看见她出现在这里,本能的觉得不对。
车里立刻有了动静,布帘子猛的被挑开,程怀安探出半个身子来。
他目光扫到沈楠的身影时,有一瞬间的僵硬,心里咯噔一声沉了下去。
片刻后他回过神来,压着嗓子催促,“大郎,快点。”
“啊?好、好的,爹……”
大郎赶紧一抖缰绳,马车加快速度驶出辕门,在路边堪堪停住。
程怀安几乎是从车上跳下来的,靴子落地时在冻土上打了个滑,他踉跄了一下才站稳,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
目光先在她脸上飞快的扫了一圈,确定她好端端的,才压着嗓子问,“出什么事了?”
他声音又低又紧,像绷到了极致的弓弦。
大郎也从车辕上跳下来,几步跑到跟前,脸上带着急切,“娘?你咋在这儿?难不成家里……”
沈楠先朝大郎摆了摆手,示意他别慌,然后拉着程怀安的袖子上了车,“城门快关了,边走边说。”
“好!”程怀安反手托了一下她的胳膊肘,扶她上了车。
大郎也赶紧翻回车辕,抓起缰绳一抖,马车加快速度往城门方向赶。
车轮碾过冻硬的土路,嘎吱嘎吱的响。
等堪堪卡着时辰出了城门后,沈楠才终于松了口气,肩膀塌下来,往后靠在车厢壁上,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孙家派人来骗她出门,说到孙二壮雇人翻墙绑孩子,说到她捆了四个人、又去县城空宅抓了接头人、再摸到薛家逼薛金山服软,承诺以后井水不犯河水,最后要了一笔赔偿金。
她说得条理清楚,语速不快不慢,只在说到“那个壮汉说,他们要绑的是小四郎”时,声音才微微顿了一下,像有一片薄冰在喉咙里碎了。
程怀安的脸色越听越沉,攥着的手指骨节泛白,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咔咔声。
等沈楠说完最后一句,他整个人像一口气憋了太久终于呼出来似的,胸口猛的起伏了一下,然后一拳砸在车厢上。
“岂有此理!简直无法无天!青天白日,就堂而皇之的入室绑架,薛金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吗?
还有孙二壮,在桃源村就敢出手,这是真没把咱们放在眼里啊,早知如此……当初抗击流民时,就该找个机会把他这个祸害给除了。”
还是太心软了,生在红旗下,遇到问题,杀人对他来说,从来不是第一选择。
可偏偏这个吃人的世道,你心软,就会被人欺压。
沈楠提醒,“这事儿,应该是孙桃花牵的线,她现在是薛金山新纳进门的小妾。”
闻言,程怀安恍然大悟,“原来如此,看来孙兴旺是借女儿攀上了薛家,才敢搬离桃源村,去县城找出路。”
沈楠冷笑着接过话去,“出路?我看是死路,给薛金山当狗腿子,能有什么好下场?这次不就被坑了?”
孙二壮作恶被她逮个正着,证据确凿,肯定跑不了,少不得要去半条命。
程怀安点了点头,接着又懊恼道,“我上午忙完,就去找韩将军了!他也答应了出面解决此事,让人送了帖子,约周县令和王县丞明日中午在宋家酒楼吃饭。
没成想……”他咬了咬牙,额侧的青筋跳了跳,“那帮人这么等不及!今日上午就动了手!”
他说完又猛的转过身来,上上下下打量着沈楠,目光在她身上仔仔细细的扫了一遍,确认她全须全尾的站在眼前,才终于松了口气。
可紧接着那口气又提了上去,眼底翻涌着后怕,如果沈楠不在家呢?
那几个人闯进院子的时候,几个孩子能扛住吗?
答案,显然是不能。
大郎在外面听着,脸色也变了,攥着的手停在半空,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愣是没发出声来。
沈楠见程怀安又气又后怕的模样,伸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拍,“我这不是在家么,什么都没让他们得逞。
一个孩子都没碰着,连院子都没让他们翻进来,还挣了不少钱。”
她顿了一下,补充道,“郑村长也知道了,说他会处理此事。”
程怀安闭了闭眼,像是在使劲把翻涌的情绪压平,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睁开,眼底虽然还有余怒,但整个人终于稳了下来。
他伸手攥住了沈楠的手腕,指尖有些凉,攥得有点紧,像是要确认她真的在这儿似的。
“明日那顿饭,我也去。”程怀安说话时,跟咬着后槽牙似的,“我本以为请韩将军出面把事情平了就行,但他们既然动了手,那就不能只是平了,得让他们知道疼。”
沈楠看了看他,反手回握了一下他的手,指腹在他冻凉的指节上轻轻揉了揉,“先回家,孩子们怕是都等着急了。”
程怀安“嗯”了声。
见他还耿耿于怀绷着个脸,沈楠开始从怀里掏东西,一大把一大把的,纷纷堆在车内的小茶几上,有银票,有碎银,有铜板,跟座小山似的,画面还挺壮观。
“这都是你从那几人身上搜刮的?”程怀安瞪大了眼,“娘子好生厉害。”
这么一算,好像他们家也不是很吃亏呢。
沈楠哼笑了声,“什么搜刮?是我凭本事挣的好不?辛苦钱,封口费,赔偿金,每一笔都有出处,要的正大光明。”
程怀安闻言,也忍不住笑了,“是,娘子说的对,花钱买命,还便宜他们了,也是娘子心善,否则……”
他们有一个算一个,都休想全须全尾的脱身。
沈楠大言不惭的点点头,开始数钱,越数越兴奋,到最后,眼睛都笑眯了,“不错,打劫果然能一夜暴富,二百多两啊,之前你跟着魏青剿匪,冒着生命危险,才挣了五十两……”
这么一对比,沈楠的战果,可谓惊人。
程怀安帮着全扔进荷包里收拢好,“留着当成明年开发荒地的启动资金吧,将来那儿规整好了,有了收益,就分给几个孩子一人一成干股,剩下三成,算咱俩的,如何?”
沈楠没意见,挑开帘子问了句,“大郎,你有意见吗?”
程大郎毫不犹豫的道,“我都听爹娘的。”
那张日渐稳重的脸上,没有丝毫勉强和不甘,沈楠这才满意的点点头。
谁叫现在的规矩是,家产七成归长子呢,沈楠可不想因为一点钱财,就搞得兄弟阋墙,家宅不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