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建国一家三口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在最靠外、风最大的角落里找了一块空地。
他们捡了几块别人不要的破纸壳垫在身下,三个人紧紧地挤在一起取暖。
饥饿和寒冷犹如两把钝刀,一点点割着他们的神经。
已经整整两天两夜没有吃过任何东西了。宋天赐的高烧越来越严重,额头烫得吓人,嘴唇干裂出血。
宋娇娇饿得胃里直泛酸水,甚至开始出现幻觉,觉得眼前飞过的雪花都像是白面馒头。
就在这时,宋建国的喉咙里突然发出一阵轻微的吞咽声。
宋娇娇敏锐地转过头,借着外面微弱的路灯光,她看到宋建国正背对着他们,手里死死攥着半个又黑又硬的冷馒头,正拼命地往嘴里塞。
那是宋建国刚才趁着捡纸壳的时候,在一个垃圾桶的最底层翻出来的。
为了不让儿女发现,他甚至把馒头上的脏雪随便蹭了蹭,就直接往嘴里咽。
“爸……你在吃什么?”宋娇娇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饿极了的本能让她像一条嗅到血腥味的野狗一样扑了过去。
“没……没吃什么。”宋建国一惊,赶紧用手捂住嘴,试图把那半个馒头整个吞下去,结果噎得直翻白眼。
“是馒头。你居然藏了馒头。”
宋娇娇闻到了那股微弱的面食发酵的味道。
她彻底疯了,根本不顾什么伦理纲常,直接伸出两根手指,极其凶狠地朝着宋建国的嘴里抠去。
“给我吃一口。我快饿死了。你给我吐出来。”宋娇娇尖叫着,修长的指甲划破了宋建国的嘴角。
“滚开。这是我捡的。”宋建国被女儿的疯狂吓了一跳,反手一巴掌抽在宋娇娇的脸上。
清脆的巴掌声在桥洞里回荡。
这一巴掌,彻底打断了宋家父女之间最后那一丝可笑的亲情纽带。
一直躺在旁边半死不活的宋天赐,在听到“馒头”两个字时,突然爆发出了一股极其诡异的力气。他也不管自己断掉的腿了,拖着半边身子,像一条毒蛇一样爬了过去,一把掐住了宋建国的脖子。
“老东西,你敢吃独食。”宋天赐的双眼红得仿佛要滴血,声音嘶哑而恐怖,“我是老宋家的香火,我不能饿死。把馒头给我。”
“天赐……我是你老子,你敢掐我?”宋建国拼命挣扎,被掐得喘不过气来。
“老子?你算个什么老子。”宋娇娇从地上爬起来,满脸怨毒地看着宋建国,“要不是你当年把陈秋萍赶走,我们现在就是首富的儿女。要不是你非要搬到富人区去装大款,我们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你就是个害人精,你把钱都败光了,现在连半个馒头都要跟我们抢。”
在极度的饥饿面前,人性中最丑陋、最自私的一面被放大到了极致。
宋娇娇和宋天赐一左一右,将宋建国死死地按在满是泥水的地上。
宋天赐掐着他的脖子,宋娇娇则去掰他的嘴,硬生生从宋建国的嘴里,把那块沾着血水和唾液的半块馒头给抠了出来。
“我的……这是我的……”
宋天赐一把抢过馒头,像护食的野兽一样,把馒头塞进自己嘴里,连嚼都没嚼就咽了下去。
……
城隍庙大庙会。大街小巷张灯结彩,红彤彤的大灯笼高高挂起。空气中弥漫着炸糖糕、烤红薯和老式爆米花的香甜气息,到处都是喜气洋洋出来采办年货的市民,过年的气氛浓烈到了极致。
红星集团作为本省的明星纳税大户,不仅赞助了这场大庙会,陈秋萍更是亲自带着公司的一众高管和优秀员工代表,来到庙会现场“与民同乐”,顺便给员工家属们发放丰厚的过年福利。
“陈董,您看这套虎头鞋做工真精细,买回去给李厂长刚满月的大孙子穿正合适。”
庙会核心区,陈秋萍穿着一件剪裁极其合体、散发着幽微光泽的深紫色高定羊绒大衣,脖子上围着一条纯白色的顶级真丝围巾。岁月仿佛在她的脸上停止了流逝,那种常年居于上位、杀伐果断沉淀下来的雍容气度,让她走在人群中,犹如一颗璀璨的明珠,令人不敢直视。
许嘉等几名心腹高管犹如众星捧月般跟在她的身后,手里提着大大小小的精美礼盒。
“买下来。”陈秋萍微笑着点点头,大女主的眼中透着对忠诚下属的温和,“今天大家敞开了逛,看上什么年货随便挑,全部走我的私人账上,算是我给大家的过年红包。”
“谢谢陈董。陈董大气。”高管和员工们爆发出一阵发自内心的欢呼声。
沿途的商贩们一认出这位频频上电视的“女首富”,更是热情得恨不得把摊位都搬过来,一口一个“财神爷”地叫着。
而此时。
就在距离这片欢声笑语不到五十米远的庙会垃圾集中处理区。
三个犹如阴沟老鼠般、浑身散发着令人作呕馊臭味的黑影,正趴在几个巨大的绿色垃圾桶边缘,疯狂地翻找着什么。
正是已经在天桥底下熬了将近一个月,被折磨得几乎不成人形的宋家父女。
这一个月,对他们来说,比在十八层地狱里滚了一遭还要恐怖。为了活下去,他们彻底抛弃了作为人的所有尊严。
宋天赐那条断了的右腿因为没有钱打石膏复位,已经彻底长歪了,变成了一个极其畸形的跛子,只能靠一根捡来的破木棍拄着,一瘸一拐地拖着走。宋娇娇原本那张还算清秀的脸,此刻布满了冻疮和黑泥,头发黏成了一绺一绺的死结,看起来比疯婆子还要凄惨。
至于宋建国,整个人瘦得完全脱了相,眼窝深陷,背佝偻得像一只煮熟的虾米,再也没有了半分当年厂办干事的清高,以及前阵子装大老板时的嚣张。
“爸……我翻到半个别人啃剩下的烤鸭架子……”
宋娇娇颤抖着将一根沾着灰尘的鸭骨头从垃圾桶里抠出来,刚想往自己嘴里送。
“啪。”
宋天赐极其凶狠地一棍子敲在宋娇娇的手背上,硬生生把那根骨头抢了过来,塞进自己嘴里疯狂地咀嚼,连骨头渣子都咽了下去:“我是男丁。好东西必须我先吃。你想饿死老宋家的香火吗?。”
宋娇娇疼得直掉眼泪,却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了。这一个月来,他们三个人为了抢垃圾桶里的剩饭,不知道打了多少回,早就变成了三头没有人性的野兽。
“别抢了。没出息的东西。前面有个卖肉包子的摊位,等会儿咱们去地上捡别人掉的包子皮。”
宋建国咽着口水,抬起浑浊的眼睛,看向不远处人声鼎沸的庙会主街。
就在他抬起头的那一瞬间。
他的视线,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极其精准地落在了那个被众人簇拥着、正在给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发压岁钱的女人身上。
深紫色的羊绒大衣,从容不迫的笑容,以及周围人那种发自内心的敬畏与仰慕。
陈秋萍。
宋建国的大脑在这一刻轰然炸响,整个人犹如被雷劈中一般,彻底僵在了原地。
极度的震撼、强烈的嫉妒、以及那犹如鸿沟般不可逾越的阶级落差,犹如一把最残忍的尖刀,狠狠地在他的心口上来回切割。
“妈……”
一旁的宋娇娇也看到了陈秋萍,她呆滞地张大嘴巴,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那本该是她的母亲啊。如果她当年没有作死,现在那个站在首富身边、穿着漂亮衣服、受人尊敬的大小姐,就是她宋娇娇啊。可现在,她却只能像条流浪狗一样,躲在垃圾桶后面啃别人吐掉的骨头。
“秋萍……我的秋萍……”
宋建国看着陈秋萍那张光芒万丈的脸,突然像中了邪一样,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他那早已被饥寒交迫逼疯的大脑里,突然闪过了一个极其疯狂、甚至可以说是极其不要脸的念头。
那是他的结发妻子。那是他曾经呼之即来挥之去的乡下女人。
不管她现在多有钱,只要他当着全城老百姓的面,跪下来求她,用道德和舆论逼她,她敢不给他一口饭吃吗?。
第一百七十七章:最后的道德绑架
“秋萍——。”
就在陈秋萍刚刚给员工家属发完红包,准备去下一个摊位的时候。
一声犹如厉鬼哭嚎般的尖叫声,突然撕裂了庙会祥和的气氛。
宋建国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推开面前的垃圾桶,连滚带爬地冲出了阴暗的角落,不顾一切地朝着陈秋萍的方向狂奔而去。
“保护陈董。”
两名身材高大的黑衣保镖反应极快,瞬间上前一步,犹如两尊铁塔般挡在了陈秋萍的面前。
“砰。”
宋建国根本没想过要袭击,他直接双膝一软,极其重重地跪倒在保镖的脚下,距离陈秋萍仅仅只有不到三米的距离。
“秋萍。是我啊。我是建国啊。”
宋建国不顾周围人极其震惊和嫌恶的目光,双手死死地扒着地面,声泪俱下地开始了他这辈子最后一次、也是最毫无底线的一次疯狂表演:
“一日夫妻百日恩啊秋萍。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给你磕头了。你看看我,我已经遭到报应了,我现在连猪狗都不如啊。”
“砰。砰。砰。”
宋建国极其用力地将自己的额头磕在坚硬的青石板上,瞬间磕出了鲜血。
周围逛庙会的群众全都被这一幕惊呆了。
八卦的火焰瞬间在人群中点燃,大家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上来。
“这要饭的是谁啊?”“听那意思,好像是女首富的前夫?我的天,怎么混成这副鬼样子了?”
听着周围的议论声,宋建国觉得自己的“道德绑架”起效了。这个年代的老百姓普遍同情弱者,只要他表现得足够惨,舆论的压力就能逼迫陈秋萍妥协。
他赶紧转过头,冲着躲在垃圾桶后面的儿女嘶吼道:“天赐。娇娇。快滚过来给你们亲妈磕头。你们快告诉她,你们快要饿死了啊。”
宋天赐和宋娇娇犹如两具行尸走肉,一瘸一拐、跌跌撞撞地挪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在宋建国的身边,跟着一起嚎啕大哭。
“妈。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求您给我口饭吃吧,哪怕让我在您公司里刷马桶也行啊。”宋娇娇哭得极其凄惨。
“我腿断了,妈,救救我,我不想死……”宋天赐也放下了所有的自尊,犹如丧家之犬般哀求。
一家三口,满身恶臭,跪在光鲜亮丽的陈秋萍面前,哭得撕心裂肺。
不知情的人群中,果然开始出现了一些同情的窃窃私语。
“哎呀,这看着也太惨了。”
“是啊,好歹也是亲生骨肉,陈老板这么有钱,随便漏一点也够他们活命了,总不能真看着他们饿死在街头吧?”
听着这些声音,宋建国的眼底深处,极其隐秘地闪过一抹卑劣的得逞之色。
陈秋萍,你现在可是大名人,你能顶得住全社会的唾沫星子吗?
今天你只要敢掏出一块钱,我明天就能赖上你一辈子!
面对宋家三口的道德绑架和周围的议论。
陈秋萍没有丝毫的惊慌,也没有任何急于自证的愤怒。
她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一日夫妻百日恩?”
陈秋萍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极其可怕的穿透力,犹如寒冬里的冰锥,清晰地刺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
“宋建国,当年你为了霸占财产,联合你的乡下亲戚,在寒冬腊月把我赶出家门的时候,你想过一日夫妻百日恩吗?”
“当年你们吃着白面馒头,却逼着我去吃馊掉的剩饭时,你想过恩情吗?”
“前阵子,你拿着不知道从哪骗来的赃款,穿金戴银,带着这对好儿女去我公司大门口闹事,企图伙同境外资本做空红星集团、砸了上万名红星工人的饭碗时,你们想过亲情吗?!”
陈秋萍的每一个字,都犹如千钧重锤,极其精准、极其狠辣地砸在宋建国的七寸上!
周围的人群瞬间哗然:
“什么?!居然还干过这种丧尽天良的事?!”
“这种畜生也配叫丈夫?活该他要饭!”
舆论的风向,瞬间完成了彻底的反转!
大家看向宋家人的眼神,从同情变成了极度的厌恶和唾弃。
宋建国彻底慌了,他怎么也没想到,陈秋萍在这么多人面前,居然连一句敷衍的面子话都不肯说,直接撕破脸皮!
“秋萍……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现在真的走投无路了,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宋建国只能像个无赖一样死缠烂打。
“你错了,我当然会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