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前后,府里外头都忙翻天,刑部更不用说。
更何况薛濯还是正经八百的嫡长子,节骨眼上惹出这么大事,到底捅了多大的篓子,才要他连年夜饭都跪着吃?
乐雅心里清楚,这种事轮不到她一个小丫鬟打听。
可太突然了,惊得她指尖都是凉的。
正想着,璟才一阵风似的从外头闯进来。
一眼瞧见乐雅,眼睛刷地亮了。
“乐雅!大公子的事,你听说了吧?”
他肩头落着几片未化的雪粒。
“昨晚上雪下得跟鹅毛似的,大公子在祠堂里跪了一整宿!身上还带着伤呢,文霖送了药过去,人愣是没碰一口饭,这会儿怕是饿得眼发花。你去劝劝?他平时就听你几句话,真不是瞎说!”
璟才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
“文霖说,大公子今早咳了两回,喉头都哑了。”
璟才眼巴巴盯着她。
乐雅一时怔住,下意识就摆手。
“使不得使不得!祠堂那是什么地方?我一个扫地倒水的丫鬟,哪能往里头迈腿?”
璟才急得直合掌。
“乐雅姑娘,求你行个好!我跟文霖一块儿给你磕头都成!大公子这会儿疼得连水都喝不下啊!他偏又不肯叫人惊动老夫人……”
乐雅眼皮往下垂了垂。
沉默半晌,终于点头。
“我去。”
快到巳时,乐雅提着食盒往府西北角的祠堂赶。
门口守着个婆子,穿着厚棉袄,手里抱着个铜暖炉,正缩着脖子哈气。
乐雅悄悄塞了两小块碎银。
婆子掂了掂分量,略一迟疑,才侧身让开,只低声叮嘱一句。
“快进快出,别多嘴,也别东张西望。”
本以为会撞见个脸色发青、抖得站不稳的大公子,结果一掀帘子。
薛濯就那么端坐在蒲团上,只是脸白得像刚糊的窗纸,其余瞧着竟半点不狼狈。
更没想到的是,他抬眼看见她,眉头立马拧起来。
“簪子呢?我给你的那支,怎么没戴?”
外头正刮着刺骨的北风,祠堂院子空落落的。
只有几棵老松和冬青树硬挺着,叶子冻得发僵。
乐雅一进门就被冷气扑得缩了下脖子。
再对上薛濯那双清亮又沉静的眼睛,话就有点发虚。
“那簪子太扎眼了……奴婢戴着它,怕还没走到二门,就被老夫人叫去问话了。”
一支簪子顶她半年月钱。
招摇过头,不是福气,是催命符。
薛濯略一抬眼,眸底分明闪过一点了然,却还是弯起嘴角,朝她轻轻招手。
“过来。”
乐雅迟疑两秒,拎着食盒蹭到蒲团边,掀开盖子,一样样往外摆。
“趁热吃吧,再拖一会儿,粥都要结皮了。”
烛火轻轻摇曳,光晕在他高挺的鼻梁上微微晃动。
等她把最后一块桂花糕稳稳放好,他突然伸手一揽,手掌扣住她后腰,用力往自己怀里带。
乐雅呀一声差点叫出来,慌忙抬手捂住嘴。
门外可还蹲着个婆子!
薛濯没让她躲。
下一瞬,他松开她捂嘴的手,低头含住她唇瓣。
乐雅眼睛猛地睁圆。
“小乐雅……想我没?”
乐雅攥紧手心,指甲陷进掌肉里,强压着发抖,狠狠剜了他一眼。
不就才分开一个晚上嘛!
一觉睡醒,犯得着这么黏糊?
唉……都怪自己心太软!
璟才和文霖在耳边轻轻一求,祠堂那边地方偏,又不能惊动太多人,她就稀里糊涂跟着来了。
可抬眼一看。
薛濯精神头好得很。
哪像熬了一宿的人?
“哑巴啦?”
乐雅脑子“嗡”一声,猛地回神,用力把他一搡。
“大公子,奴婢是来给您送早饭的!祠堂不是玩闹的地方,您别这样!”
估计好久没人进来拾掇了。
昏黄的光里,冷风突然从窗缝钻进来。
嗖一下吹得灰尘直打转。
薛濯不急不恼,就这么盯着她看。
越看越觉得这小丫鬟气鼓鼓的样子有意思。
薛濯看得有点愣神。
那一秒,整间祠堂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就她一个人,活生生的,热乎乎的,跟这儿格格不入。
他盯够了,才慢悠悠移开视线,端起地上那碗鸡丝粥,挖了一勺塞进嘴里。
“这粥,是你自己想着要送来?”
乐雅抿了抿干干的嘴唇。
顶着那道沉甸甸的目光,还是老老实实说了实话。
“是文霖和璟才叫奴婢来的,说怕您饿着、冻着。”
薛濯筷子顿住,粥差点从勺沿滑下去。
“那你呢?”
“奴婢……什么?”
“他们惦记我,你就真的一点不挂心?”
乐雅悄悄吸了口气。
空气一下子又沉了下去。
薛濯盯着她,眼神越来越沉。
可她张了张嘴,硬是挤不出半个哄人的话。
没人教过她怎么哄人,她也不爱说那些虚头巴脑的甜言蜜语。
嬷嬷打过她几回,说她木讷,她说不出就是说不出。
薛濯脸色一点点黑下来。
乐雅手往袖子里一缩,指尖突然碰到个圆滚滚、暖烘烘的东西。
哎哟!
差点忘了!
她赶紧掏出来,捧到他眼前。
“祠堂太潮太冷,奴婢顺手带了个手炉来……是奴婢平时用的,铜的,旧了点……大公子别嫌弃。”
算了,他早清楚这丫头脑子慢。
难不成真指望她嘴里蹦出个金疙瘩来?
“好歹还知道惦记我。”
薛濯这次没推辞。
他抬手接过,拇指在炉盖上摩挲了一下。
乐雅心口一松。
见他把食盒里的饭菜扫了大半,筷子往旁边一搁,就赶紧小声问。
“那……奴婢先撤了?”
刚才进门时,他冷不丁就往她身上靠,又搂又亲的,她后背都冒汗了。
薛濯咳了两声,抬起脸盯着她。
“你这两天……还送饭不?”
乐雅顿住,没吭声。
他呼吸越来越重,黑沉沉的眼睛直勾勾锁着她。
眼神里明摆着,你要敢说不去,等我出去头一件事就是收拾你。
乐雅赶紧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
“奴婢送,天天来,保证让大公子吃得饱饱的。”
薛濯这才松了松眉头,眉心褶皱渐渐平缓下来。
“行,去吧。”
“回屋赶紧喝碗姜汤,别冻出毛病。”
乐雅低头应了声嗯。
她麻利收好食盒,将盖子严严扣上,提手稳当,转身就溜出了门。
祠堂门吱呀一声关严。
薛濯还跪在蒲团上。
可宽大的袖子里,却悄悄裹着一只小巧的手炉。
姑娘家才用的那种。
他手指漫不经心地蹭着炉面雕的缠枝纹。
嘴角一翘,极轻地笑了下。
……
接下来两天,乐雅还是雷打不动,一天三趟往祠堂跑。
国公府照旧平静得像一潭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