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婢没想现在走。书房那回说好的事儿,我也记着呢。”
顿了顿,她抬眼直直望过去。
“可薛濯……你总得给我个准话吧?到底让我留在你身边,留到哪天?”
薛濯脸霎时黑透。
“好啊,当着我的面,连名带姓叫上我了?”
“你这样不知分寸的丫头,换到别家,早被拖下去打烂了腿!”
乐雅眼眶一下子红了。
“要是伺候别人,也不至于天天被逼着往你屋里塞,当你的通房!”
薛濯一口气卡在喉咙里。
“你,你简直油盐不进!”
“别人?你见过几个外头的人?你咋就知道我对不住你,外面的男人反倒捧着你?要不干脆送你去枕鸳楼待两个月?回来你才知道什么叫守本分,什么叫乖乖听话!”
乐雅猛地吸了口气。
他……真能干出这种事?
薛濯自己也愣了一瞬。
烛光底下,乐雅那双眼睛水汪汪的,却不像平时那样亮。
倒像蒙了层雾,又像结了层冰。
他心里头突然一虚,抬手就盖住了她的眼睛。
“别……别这么看我。是你先撩拨我的。只要你安分点,我能拿你当摆设不成?”
其实也就是一句赌气的话。
只要她服个软,他立马赏她新胭脂、新衣裳。
将来正室进门,他也给她单独收拾个小院,时不时就去看看她。
她没娘家撑腰?
那他就是她的靠山。
为啥非得拧着来呢?
俩人就这么干耗着,薛濯心里也开始打鼓。
刚才那句话,是不是真有点过了?
正琢磨着怎么圆回来,外头又传来文霖的声音。
“大公子,国公爷回府了,让您立马去前头一趟。”
薛濯临走前,又冲乐雅甩下两句。
“我书桌抽屉里那盒子,是专门给你打的头面,还有啊,今儿这茶太涩口,明儿起,你自己动手沏一杯新的端来,别让趣儿代劳。”
话音一落,他身子往前一凑,拇指轻轻擦过她泛着水光的嘴唇。
接着低头在她唇上轻轻叼了一下。
然后一转身,顺手抄起门口架子上的薄披风。
抬脚就跨出了门,寒风卷着雪粒子直接扑了他满肩。
乐雅站在原地愣了半秒,白净的小脸慢慢涨红,气得直抿嘴。
人都要送她去教坊司学礼数了,她还巴巴地守着他那些破规矩干啥?
天底下咋会有这么别扭的人啊?
可嘴上骂得凶,她心里也怕啊。
真让他半夜闯进来,她那小单间才多大点地方?
乐雅慢吞吞挪到他书桌边,一眼就瞄见抽屉上搁着个长条锦盒。
她迟疑着掀开盖子。
一支碧玉雕的芙蓉簪静静躺在红绒垫上。
花型足足摊开半个巴掌大。
乐雅伸手碰了碰花瓣尖,指尖传来微凉滑润的触感。
乐雅虽不算懂行,但好歹也见过些物件。
知道这玉料质地温润,色泽清透,毫无杂色杂质。
更难得的是整块玉料大小均匀,通体无裂无瑕。
她曾听管事嬷嬷提过,这样成色的玉料,市面上极少流通。
即便有,也早被官宦人家高价收走了。
少说三百两往上跑。
之前在别处当差时,每月只有一两五钱。
乐瑶偷偷跟她讲过,郑姨娘如今也不过二两。
薛濯这人是霸道,可对底下人向来不小气。
可再大方,也没想到能大方到这个份儿上。
她在国公府戴着这支簪?
怕不是第二天就被当贼盯上了。
先收着吧,明儿当面跟他说开,不能白拿。
乐雅抬手蹭了下嘴角,那点温热早散了,指尖却还微微发烫。
……
昌国公府的祠堂,埋在最里头。
薛濯在门槛外站了一小会儿,抖掉肩膀上的雪沫子,这才抬脚跨进去。
屋里灯亮得晃眼。
昌国公背着手站在牌位前。
空气里全是檀香味。
薛濯停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爹。”
昌国公没回头。
蜡烛噼地一跳,火星子溅出来,他才缓缓开口。
“跪下。”
薛濯连眼皮都没掀一下,袍子一撩,膝盖直接磕在青砖上。
昌国公这才慢慢转过身。
两人目光在半道上碰了个正着。
“太子的事,是你捅的娄子。”
薛濯垂了垂眼,几息后才抬起来,声音稳得很。
“是我干的。”
话音刚落。
啪!
一声脆响炸开,供桌上三支蜡烛齐齐晃了两晃。
薛濯侧了下脸,嘴角渗出点血丝。
“你到底图个啥?”
昌国公吼得房梁都在抖。
“你撺掇一个穷秀才,当街骂太子?这哪是告状,这是往皇上心口上捅刀子!要掉脑袋的!”
“薛濯!你是不是想让咱们薛家上下一百多口,跟着你一道砍头?”
薛濯慢慢把脸扳正,血痕在烛光底下泛着铁锈色的光。
“爹,您真想多了。太子抢人,是真事。缪泽拦轿喊冤,也是真事。儿子没编一句瞎话。他走投无路来求我,我就指了条能说话的道儿,其余的,我没动一根手指头。”
“皇上信不信?”
昌国公猛地一拍桌子。
“百官信不信?满京城耳朵灵着呢,你当大伙儿都是睁眼瞎?”
“薛濯!你当这庙堂是菜市场?你说啥大家就信啥?太子再混账,也是摆明了的储君!你一个四品官,在背后搅和储君的名声,算什么?算要翻天!”
“反骨仔?”
薛濯忽然咧了下嘴。
“爹,一个连良家女子都敢绑进府、上个月还在枕鸳楼跟小倌搂搂抱抱的主儿,将来要是坐上龙椅……那才叫祸害。儿子不过是把捂着盖子的臭鸡蛋,当众敲开了壳,这也有错?”
“闭嘴!”
昌国公吼得喉咙发哑。
“你懂个屁!你以为这世道讲道理就能活命?你扛的不是自己这条命,是咱薛家祖宗十八代的脸面、几十号人的活路!”
“今天你爽了,明天抄家诏书就到门口,你想清楚没有?你一句‘臭鸡蛋’说得痛快,可圣上若信了你,薛家上下就得跟着你跪在菜市口听宣判。”
薛濯还跪着,听这一通训,脸上那点余温早散干净了,只剩一层薄霜。
“爹。”
他仰起头,直勾勾对上昌国公的眼睛。
凤目里翻涌的东西,连他自己都说不清。
“您总说,我得拖着整个国公府一块儿完蛋。可我想问一句,当年您干的那档子事儿,真不犯抄家灭门的律条?”
昌国公整个人一僵,脸唰地白了。
“你……”
薛濯没接话,只把视线钉在他脸上,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