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堂的微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堂外丛里不时响起的虫鸣悄然匿迹,讲学堂里书本纸张的摩挲声、同窗偶尔的私语声消失不见,一直在耳边嗡嗡的之乎者也也戛然而止。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谢千千方才一声暴喝出口,整个人还喘着粗气,死死盯着偷吃了他鸡蛋糕的狄某人,全然没察觉到有什么不对。
一息。
两息。
狄放震惊中带着无语掺着荒唐带点疑惑的看傻子的神情让谢千千察觉到什么。
横眉竖眼气鼓鼓的表情“歘”地被定住,继而他脸上肌肉开始微微抽搐。
骂人大张的嘴颤颤合上,梗直的脖颈像是关节生了锈,一点点僵硬地朝旁边转动。
满堂学子的视线此刻都在他身上。
或惊或讶或敬或羡的神情映入眼中,而最让谢千千心头一颤的,是那道来自先生的如刀般的目光。
谢千千发誓,他听到了先生咬牙的声音。
咯吱咯吱的,听得人浑身发麻。
先生姓彭,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对学生虽不至严苛,但平素最重规矩,谢千千这般公然扰乱讲学的行迹简直是在挑战他的底线。
彭先生脸色已经沉得像锅底。
堂下的学生们此时个个正襟危坐,低着脑袋面对书本,只眼睛不在字上,四处乱瞟,一会瞄瞄先生的脸色,一会跟邻桌使使眼色,一会对谢千千投以同情。
而谢千千本人则怯怯开口:“先生。”
彭先生手里紧握的戒尺还是没有握住,劈手就朝谢千千的方向掷了过去,“啪”地打在谢千千的桌角,又弹飞在地,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响动。
谢千千浑身一抖,脸都吓白了,嘴唇下意识紧紧闭住,不敢再出声。
“你还知道我是你先生?”彭先生的声音像是淬了冰,“滚出去。”
“去碑廊站着,既然记不住规矩,就抄上百遍。”
说罢,又转眼看向谢千千旁边的狄放:“你也一起。”
狄放:......
两个人灰溜溜地起身,拿起纸笔,低头走了出去。
离远了讲学堂,谢千千终于敢出声。
“都怪你!”
被偷的愤怒和被罚的委屈齐齐涌上心头,全部化作怒吼喷向狄放。
狄放擦擦发小溅到自己脸上的口水,颇感无语。
他还觉得倒霉呢,莫名其妙就跟着挨罚了:“你抽什么风?我还说都怪你呢!要不是你突然骂我,我也不会陪你挨罚。”
谢千千咬牙道:“要不是你偷吃我的糕点,我会骂你吗?你个偷糕贼!你偷吃就算了,还全吃完了!我都还没吃够呢!”
他一边哇哇大叫,一边“梆梆”抡拳锤向狄放,巴不得把全身的火气都发在这个无良发小身上。
狄放则一边闪躲一边回嘴:“不就是吃你几个糕点而已,你至于吗?我请你吃的东西还少啊你个没良心的!往常我吃你东西也没见你反应这么大啊,这次怎么就不行了?”
见谢千千还是不依不饶,一个劲追他,狄放又喊:“行了行了!不就是个糕点吗,我再给你买不就得了,这次你想吃多少吃多少,吃到吐都行!”
谢千千怒瞪:“买个屁!这是别人送我的,人自家做的,就这点,再多没有了!”
狄放不以为意:“多大个事儿,花钱让他家帮忙再做点不就得了。”
谢千千突然发出一声怪笑,也不发火了,就这么好整以暇地看着狄放,然后点点头:“好啊,那你去让杨牧野再帮我做。”
狄放一噎,像是听到了什么听不得的话,脸上表情僵住,双目圆睁,鸡皮疙瘩从指尖开始,沿着手臂一路蔓延到后脖颈。
他觉得自己刚刚吃了糕点的胃里顿时沉甸甸的,好像吃下去的不是那软乎的糕点,而是一块块粗粝的石头。
狄放眉心紧拧,一脸便秘的表情,不愿接受地看向谢千千:“你骗我呢吧?”
试图从谢千千嘴里得到另外的说法。
谢千千好笑地看着狄放吃瘪的模样,方才的愤怒一瞬间跑没了影:“没骗你,就是杨牧野送我的。”
停顿片刻,他又坏笑道:“怎么样?好吃吧?”
狄放:......
有一种想吐又舍不得吐的感觉是怎么个事?
谢千千欣赏了一番兄弟万年难遇的憋屈表情,心满意足,随即哈哈笑着继续朝碑廊走去。
徒留狄放在风中凌乱。
另一边,卫家院子里,林清舒正在琢磨明日要上新的吃食。
不能做太复杂的,不然忙不过来,过于简单的又难出新意,缺乏竞争力,还得做适合当早食吃的、方便携带的。
琢磨来琢磨去,林清舒准备试试糯米饭。
她要做的是黔地版本,糯米饭便携、扛饿,而相比普通甜味的糯米饭,黔地的版本滋味要更丰富些。
咸甜辣香的味道、软糯酥脆的口感,还有私人订制的自由,都是其吸引人的特色。
在前世,黔地人里甚至有“吃一碗粉、啃一坨糯米饭,早晨才真正开始”的说法。
用这等特色美食作新品早食,再合适不过。
而要做好黔地糯米饭,重中之重就是要做出它的灵魂——脆哨。
林清舒从井里提出镇过的新鲜五花肉,满意地点点头。
这可是她精挑细选过的,红白相间、肥瘦分明,宛若被朝霞浸染的云彩,厨子眼中最上乘的“五花三线”之相。
提刀利落片下,全部切成指甲盖大小的肉丁,肥的部分莹白如脂玉,瘦的部分嫣红似朱砂,颗颗交错,像是碎了一案的宝石。
冷锅下肉,不额外加入一滴油,再点燃灶火,静静等待。
随着锅烧热,锅底渐渐传来细微的“滋滋”声,是肉丁肚子里的油脂感受到热意苏醒的声音。
肥肉边缘慢慢变得透明晶莹,锅底渐渐蓄起一层清凉的油,窗外阳光透进,就像一汪金色的泉。
五花肉的香味也逐渐盈满整个灶房,然后向外蔓延,带着猪油独特的、浓郁的、醇厚又诱人的荤香。
所到之处,无人不喉头滚动,咽下分泌不止的唾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