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前的几人继续边看热闹边点评。
“诶,这书生能提得动弓吗?马都骑得歪歪扭扭的,也要跟着射柳么?”
“给谢公子提鞋都不配!”
“哈哈哈哈哈……”
宝庆公主当先笑出声来,连身边几个小宫女也都没忍住噗嗤几声。
原来是刚才那书生模样的锦衣卫出手,和谢昀的三射三中完全不同,竟是三射三不中,连葫芦边都挨不上。
他也好玩,对着拱他上场的同伴连连摇手,也不管大家唾骂他丢人,溜到场边是再也不肯出手了。
闻予觉得时辰差不多了,自己可不想每次都摸黑出宫,便过去提醒宝庆公主:
“公主,惠女官好像说过下午要来你宫里检查你功课……”
她突然顿住了。
远处场中那位刚才“娱乐”了不少人,给锦衣卫大大丢了面子的那人——可不就是纪深。
真是看一眼都觉得晦气的程度。
见她脸色突然难看了,绿茹不解:
“闻予,怎么啦?你认识那人吗?”
“我认识才怪,但我看丑人会眼睛疼,行了,关窗吧。”
绿茹:“……”
也不丑吧?
但转念一想,也行吧,闻予现在有她家少爷了,眼光也真是够高的。
……
那边场中的谢昀并没有旁边同僚们的少年意气,一心与那队锦衣卫争什么高下长短。
他拉过缰绳打算离开,谁知耳边突然传来同僚的呼声:
“大人当心!”
谢昀回头,只见一支箭矢朝他猝然飞来,他微微皱眉。
箭矢飞过他身侧落在身旁。
他不曾有些许躲避,甚至连马蹄都未曾动一下,因为他知道,以这只箭的准头和力道根本射不中他。
“你小子什么意思!”
有同僚替他不平,冲射箭之人嚷道。
射出一箭的人歪歪斜斜地打马而来,既为了拾箭,也为了道歉。
正是刚才那位丢了脸的锦衣卫生面孔。
“对不住,这位仁兄……在下实在不精此道,差点射中你,真是抱歉!”
对方苦着脸,连连拱手作揖,态度颇为诚恳。
谢昀在马上扫了他一眼。
离射中还远得很。
面前人比他年长几岁,一副清秀温和的相貌,人畜无害的气质,此时巴巴地求饶,就像个普通读书人,周身没有一点锦衣卫的戾气。
但谢昀却觉得这人怎么都透着几分不合时宜的古怪。
但到底与他无关。
“不会射箭你来裹什么乱!就你也要参加射柳?锦衣卫当真是无人了!”
金吾卫几人难免取笑起来。
“算了,走吧。”
谢昀喝止几人。
他并不想在这样的事情上和锦衣卫有什么冲突,锦衣卫招揽什么人进队伍也不是他能管的。
雀云因着当时谢氏的事,并不被纪纲看重,这等进宫在端午宴上露脸的事,显然轮不到他,眼前这人再废,也必然是纪纲属意的。
除了金吾卫这边的取笑,锦衣卫那边厢大约也看不过眼了,只冲人道:
“纪深,你马球不行,射柳也不行,别丢人了,快回来!”
“他虽样样不行,使刀子却行,难怪指挥使大人看重。”
“可惜端午宴可不是比刀子的啊!”
显然锦衣卫中对他也颇怠慢,不顾还有外人在看,便冷嘲热讽起来。
谢昀原本不想理会这人,可是听到旁人叫他的名字,倏然警惕心起,回首之间,却再次和他目光相对。
纪深……
是闻予提过的名字。
凑巧同名?
不,那人显然认识自己。
八成就是闻予提及的所谓同乡了。
刚才一脸无辜的人,此时却微微向他勾了勾唇,露出一个笑意。
只这笑意里却没多少歉意,相反有一抹让人看不穿的阴森,以及微微的挑衅。
那一箭,就是他故意的。
只是这笑转瞬即逝,眨个眼的工夫,纪深又恢复了那一副无奈又没用的老实样子,拾了箭打马回去,与嘲讽他的一众锦衣卫叹道:
“诸位仁兄嘴下留情,请别再取笑在下啦……”
而同样转过脸的谢昀目光沉沉。
大家都是男人,这举动什么意味彼此都心知肚明。
下了校场,谢昀问身边的小队:
“适才那人……可有人知道什么来历?”
金吾卫里多数人其实不大和锦衣卫往来,只有个包打听的下属校尉回答道:
“我知道,这两个月锦衣卫里头来个‘弃文从武’的书生,大约就是他了。”
有人不屑评价:
“弃文从武?真新鲜,从来文武殊途,怎得却能对他破例。”
小校尉虽然不知道太多细节,但这样一桩“破例”的事,打听起来比谢昀想象中容易很多。
……
得知纪深的履历,以及他有一手生剖活人吓疯解缙学生的好手段,更听说他在锦衣卫中因得了个“书生阎罗”的外号后,谢昀不禁嗤了声。
难怪场上相遇之时,有锦衣卫其他人说他骑射不成,但使一手好刀的说法。
他其实没有那么忧国忧民,他知道此时应有很多人在为解缙奔走,也有很多人在唾骂纪深,可此时此地,他脑中最大的疑问却只有一个——
闻予,你究竟为什么会认识这样的人?
-----------------
倏倏十余日又过去。
端午宫宴在即,闻予真是忙得不可开交。
翔螭舟的进度倒是问题不大,因为现成的皇家画舫,按着王昭容的要求改的基本都是外观,这些活计技术含量不高,船匠们加班加点就能完成。
闻予唯一强调的就是安全性。
原本端午那日,王昭容是想亲自站上翔螭舟,擂响花鼓,为龙舟竞渡拉开序幕的,只是如今宫中无后,朱棣又刚没了一个宠爱的妃子,今次便格外给她脸面,让到时候她站在自己身边。
因王昭容要伴驾于高台之上,宝庆公主便自告奋勇要做这翔螭舟的掌舵人。
公主到底年幼又未嫁,王昭容原是不肯的,但谁知最后是朱棣亲自首肯的,毕竟算是徐皇后亲手养大的“女儿”,没有谁比她更合适了。
闻予吸取泰坦尼克号的教训,即便认为自己监督下的这条船再坚固再稳当不过,但救生衣也是万万不可少的。
为了合凤舟的意象,届时这条船上只有女人和太监,而这些人大多都不会水,或者游泳技术有限,真有什么万一的,恐怕来不及施救。
要在大明朝做救生衣倒也不难,此时民间也有不少类似的装备,譬如所谓的“腰舟”,其实就是将几个干透的大葫芦固定在身上,便是不会游泳的人都能下水嬉戏。
但天家颜面,这大葫芦绑着就太难看了。
闻予借用从前绿茹给她缝制的鲨鱼皮水靠,结合羊皮筏子的概念,用小羊皮和鲨鱼皮代替现代橡胶,制造了一款大明版救生衣。
虽然鲨鱼皮对闻予来说是名贵,但对这大明宝库来说,实在是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她指导工匠,在内层先用小羊皮缝成袋子,吹气扎紧,外层再贴鲨鱼皮防水,内层穿戴的部分则以丝绸作为包裹,并全部用熟桐油涂抹。
三层合一,气密性很有保障。
但这样做出来的救生衣鼓鼓囊囊,试衣服的小太监一穿上,周围没有不爆笑的。
这一大团蘑菇似的东西里,平地里拔出一颗头来,实在叫人看了严肃不起来。
龙舟竞渡的场合说来也是正经,更有无数外国使臣围观,这东西怎么能上身呢?
别说宝庆公主了,就是惠女官这样自恃身份的,看着这救生衣大概也会直接选择在秦淮河里淹死。
关键时刻,这救生衣的美观部分,没想到是绿茹再次帮忙出了个点子。
她依然从士兵甲胄里找到了灵感,提出每件救生衣中间部分,可以用软木编织胸甲状的“马甲”,软木和藤条本身浮力也好,甚至还能上色,救生衣可以安置在两侧,便如两个巨大的泡泡袖,穿在身上倒是也不影响使用,甚至还有几分中世纪欧洲宫廷的奢华风格。
王昭容总算勉为其难地点头了。
闻予发觉绿茹在这方面还真是有几分天赋,放在现代说不定能做个小众先锋的独立服装设计师。
总之救生衣的方案,是哪怕王昭容和宝庆都不太看好,却是闻予唯一强硬要求定下的。
闻予手上的两项重要工作,翔螭舟这里倒还好说,海舶铸炮盟那边却出了一桩事,让她颇为不悦。
她与梁道明已经谈妥第二条船的合作,资金到位了一部分,海舶铸炮盟也已经开始继续动工了。
这条船毕竟也算是郑和“剽窃”了汉王的创意,虽然郑和说已经搞定了他,甚至和三佛齐的合作船里也让汉王殿下持股投钱了,但不知是不是他对于这样的“背刺”行为多少有点不悦。
他不仅提出了要提前收他的货,就是那条由他亲自命名为“朱雀号”的战船,甚至还要求缩短工期,在端午日前就要让船下水。
郑和船队里的宝船只有少数几条有特殊命名,名字风格也非常中正平和,比如“安济号”“长宁号”这种,一听就很有中国人那种“和平大使”的感觉。
汉王殿下的这个“朱雀号”,就完全带着一种“我不管,就要把你们都烧干净”的任性和狂放。
船属“木”,又在“水”中航行,本是最避忌“火”的,但他偏要反其道而行。
因为这个名字,一向以“龙首”为标准的船艏雕饰,也改成了朱雀。
闻予知道自己的作品得了这么个名字时,已经是那朱雀都雕刻完成的时候了。
但她也知道,这船本就属于汉王,她有资格对甲方说什么呢?
何况她本人也算是百无禁忌的,朱雀就朱雀吧。
只她不悦的是,汉王提出缩短工期的原因,竟然是要让朱雀号在端午那日以火炮鸣江,开启端午龙舟竞渡的序幕。
船都还没完全完工,就要让他拿出去炫耀了。
明明是战船,还要充作礼炮的作用。
还真是和她本人在这端午宴中承担了同样重要的作用——造型上的作用。
魏子涵是闻予不在时的最高技术负责人,她苦着脸,巴巴地解释:
“船倒也完成得七七八八了,总归是能下水了。一些上漆、雕刻的部分回头补上也来得及……何况王公公也说,万国来朝的时候,那三佛齐使臣,还有别国使臣都看着呢,也是个彰显国威的好机会。总归要下水试船的不是么?还是你怕出现什么意外?”
闻予叹气:
“意外之所以叫意外,就是非人力所能控制的,不是我们做好了万全准备,就一定不会发生的。我是觉得汉王殿下这样的性子,直接就把我们这条船当成靶子了,很难不被人针对。”
这段时间汉王春风得意,那得意得都有点飘了,他性格本就张扬,说不定在跟朱棣提出龙舟竞渡的点子的时候,就已经想好要拿这条独一无二的战船亮相了吧?
风头正盛的汉王殿下,可见身边从来没人敢去触他霉头,去提醒他一下越是这种时候,才越该要小心谨慎。
魏子涵会意,也立刻揪心起来:
“完了完了,那到时候要真出点什么事,我们这几个人不是要被推出来背锅?闻予,你是不怕的,你现在可得了好多大佬的赏识啊,那我我我我们怎么办啊?”
闻予没好气道:“你现在才知道害怕?那怎么不早通知我!”
魏子涵继续委屈脸:
“船厂哪里递得出去消息?你又这么忙,我只能单方面等您老人家联络我啊!”
闻予揉了揉眉心:“……”
真是事业全面开花带来的弊端。
“行了,就当是阅兵吧,是检验我们成果的大考。随时提醒大家,从今天开始,仔细仔细再仔细,别像上回那样叫人钻了空子。”
端午这场国际性政治性拉满的宴会,若真有人想不开要在这个时候做文章,也得先掂量掂量代价。
闻予就像定海神针,听她这么说了,魏子涵才算冷静了下来。
就像闻予上回同王景弘说的那样,他们这几个人,虽然还没到让她满意的程度,但起码经历过奸细那一关,谨慎和细心程度是大大提升了的。
这次再进她的办公室,竟是一张废弃草稿纸都看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