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予隔天是下午进宫的。
她先去船厂检查了敕造的翔螭舟,确认海舶铸炮盟进展顺利,解决了几个不大不小的问题,连午饭都来不及吃就递牌子进了宫里。
宝庆公主的故事会发展到第二期,她会由公主自己去领悟故事里的含义,但绝不会教育或教训她。
她对宝庆公主就像面对“老板家的小孩”那般不近不远,不亲不疏。
宝庆公主有她自己的判断:
“你跟别人挺不一样的。”
闻予是她在宫中从来没有见过的类型的人。
“公主,每个人都会有些地方和别人不一样的。”
“但他们不会对我表现出来,他们不是怕我,就是对我有所求。”
闻予想,不愧是宫里长大的孩子,虽然表面上还是一派天真活泼,但该有的敏感早慧却从来不少。
今天再见的宝庆,显然比昨天时卸下了些心防,展露出一些她本身的性格。
绿茹到底眼瘸,这个小公主可比她有主见多了。
寻常人面对小公主这样的问题,大约都会哄她,道无论是不是公主,他们都是真心喜爱她的,但闻予却说:
“公主,有时候旁人不对您表现出来他们的真面目,或许与您的为人无关,甚至与他们自己也无关。是因为您所处的位置、您的年纪、您当下的看法如此,才会对一个人有这样的判断,等您长大了,有不同的想法时,即便是面对同一个人,也许就会发现他更多的、不尽相同,甚至截然相反的面貌了。”
这样的道理是女官和先生从来不会说起的。
“这说法新鲜……等我长大了,就可以看见一样的人身上不同的东西了?”
闻予笑道:
“是啊。就像爬楼登高望远,在第一层看到的和顶层看到的风景,远处和近处的景致又怎会完全相同呢?殿下还小,何必着急呢?楼梯一层层地爬,所看到的东西自然也越来越不同,哪怕只是相同的人相同的处境,等殿下大了,或许就也不觉得今日的愁闷是愁闷了。”
公主也有公主的苦闷,这个年纪的孩子,被迫困锁在深宫,没有玩伴没有朋友,只有奴仆和女官围绕,若她是个心大的,糊里糊涂这么下去便也不会觉得难过,但如果她长了一颗敏感通透的心,就一定会觉得孤独和痛苦。
宝庆点头,跟聪明人说话果真能领悟到些新东西。
“我出不去宫墙,周围也永远都是那几个人,便时常觉得日复一日没什么意思,但今日听你这么说,便明白了这道理……心胸豁达了,天地大概也就宽了。”
她自有她的悟性,她虚岁才十四岁,这个世界的规则对她如此优容,她有的是时间慢慢长大。
如今天地不够宽,但不代表着未来就会一直如此。
“是,我相信公主的天地,一定不会止步于此。”
闻予衷心说道。
即便不了解历史上的宝庆公主最后结局是什么,闻予却也能猜到,这个聪明又敏锐的小姑娘,这个让帝后夫妻发自内心喜爱的小姑娘,大约怎样都过得不会差,不会像绿茹的祖母、临安长公主那般为夫家献祭一生。
“我说的对吧,闻予虽然有点凶巴巴的,但她说话总是很有道理。”
绿茹还不忘记凑在宝庆面前邀功。
宝庆心道,也算是吧,自己还真是没选错,一堆精明的宗女当中只挑了这个蠢丫头,这个很有见识的闻匠师就算是“买一送一”了?
“那这样吧,为了奖励你,我带你和闻匠师去看好玩的……”
说罢,小公主做主摆驾西苑赏花。
……
宝庆公主宫中的女官一向并不太能管束住她,而她的调皮又总是很有分寸,不至于真的犯了哪条宫规,总是见好就收。
所以就连此时到西苑来看侍卫亲军们练习端午宫宴要表演的射柳和击球,她都知道选一个隐蔽的阁楼,绝不至于让人发现。
永乐皇帝朱棣是一位崇尚武力、弓马娴熟的帝王,所以他一向热衷于那些展现骑射之勇的活动。
端午日的保留项目,就是“射柳”和“击球”,顾名思义,射柳就是骑马射箭,击球则是打马球来展现激烈对抗。
苑中一片开阔的草场上,临时搭建的彩棚巍然而立,已是为端午宴做足了准备。
此时场内已是马蹄翻腾,烟尘滚滚,球杖挥舞间,朱漆木球在草场上飞速滚动,并不时伴随骑在马上的年轻军士们的高呼喝彩声。
到底只是彩排,没有诸多顾及,即便是平素规矩重的二十六卫军,也难免都露出些青年人的松快来。
“公主,等端午的时候再看不是一样?”
有小宫女在旁边劝。
宝庆挥挥手,踮起脚凑在窗边道:
“那天礼节重,人又多,远远看着人畜不分的,能看清什么?宝茹,你来看你来看,那是不是丘……我是说谢昀?”
她辈分高,叫人一向都是直呼其名的。
绿茹一听,也赶紧凑过去,眼睛发亮地盯着看,激动道:
“正是正是,闻予闻予,你快来看呀!”
闻予:“……”
两个小姑娘吱吱喳喳地凑在窗前看场中的人。
宝庆公主踮着脚要去看谢昀,不见什么少女情思,反倒只是单纯欣赏美丽的事物般,因为除了谢昀,她也平等欣赏着下面其余亲卫。
闻予比她二人高许多,不必凑在窗前,越过两人的脑袋也能看见场中的景象。
谢昀伤不算好透,没有分配到马球队去,此时正在场边同人比试射箭。
他在哪里都不意外地能成为中心人物,被周遭下属和同僚团团拱卫着,叫楼上的人一眼就能看见。
场边的几十株垂柳错落而立,每株柳枝上都用红线系着巴掌大的木葫芦,在正式比赛的那日,每只葫芦里都会藏着一只白鸽。
这便是射柳之戏的规矩——射中木盒,白鸽飞出,以此为乐。
自然,今天是没有白鸽的。
他素来有也是有几分浪荡不羁的,今日未戴冠帽,只着红锦衬袍,腰配金带,着乌皮履,挂牙刀。
宝庆公主发出赞叹:
“还是他穿绯色最好看!其他人总是差点意思。”
小公主眼光高,其实其他人也都是货真价实的俊俏郎君。
谢昀如今入的是金吾卫,乃是上十二卫中最为体面的一卫,可以理解为仪仗队,国朝门面担当。
能进其中的,必然得先有傲人的身高和相貌。
绿茹也顺着宝庆公主的话护短评价道:
“缕金额交脚幞头,和诸色辟邪宝相花裙袄,这样花里胡哨的衣服,谁也没有我家少……”
她有时还是改不过口来。
“没、没谢公子穿了好看……可惜他今日没穿出来!旁边那人,生得这么黑,穿这衣裳岂不滑稽。”
而金吾卫的衣饰冠帽,自然也是最好看的。
今日虽不曾有全副仪仗,但金吾卫诸人也有不少穿着正宴官服在彩排的。
宝庆公主不嫌她口无遮拦,甚至还颇为同意,又有点可惜::
“可惜端午宴我们一定看不见他穿这身。”
越是大型宴会越是管得严,宝庆公主到时候坐在一堆后宫女眷里,自然不会叫这些鲜亮的少年们在她们面前现眼。
闻予对汉服其实没什么研究,不知道这交脚幞头其实是宋制,明朝男子在正式场合是多用乌纱帽或梁冠的,从她的审美来看那并不比那幞头好看。
但明初部分仪仗承袭元制,就有些宋时衣冠遗留了下来,总之就是怎么好看怎么来,有点势要把金吾卫打造成大明第一天团的意思。
她看了一眼,心道那衣服也确实挑人,大概也就是谢昀这样的长相能压住了,穿得调色盘一般摆在人群中,半点不会难看,相反很能彰显天家威仪。
想也知道,端午那日可不得把外邦使节都给镇住了。
先不论有没有大材小用的,永乐皇帝的审美水平,暂且和眼前这两个小姑娘达成了惊人的一致。
长安年少羽林郎,骑射翩翩侍武皇。
让人很轻易就联想到这句诗。
……
谢昀骑在马上,随着同僚的呼哨响,策马而行,在马上连发三箭,立时最远处柳枝上的三个木葫芦应声而裂,换来场边一阵喝彩声。
“好,再来一局!”
“便射十个葫芦又能怎的!”
绿茹是最与有荣焉的一个,拍着手道:
“公主快瞧,少爷可真厉害!”
宝庆也跟着点头,挥了挥拳头,虽不敢明目张胆加油,但也跟着绿茹的节奏吹捧道:
“真的!不愧是他!”
谢昀领了金吾卫的百户,但不管上峰还是同僚,其实都不敢怠慢他,金吾卫中有不少知道他身份的人,刚开始几天或许还想借着淇国公兵败夺爵、丘家败落的事欺负欺负他,可等知道他是正经从北征的队伍里下来的,便再也没人敢了。
同僚们还在说笑,他却并不打算在射柳场上出风头,端午宴之时更是如此,他甚至不打算博任何一个头彩。
今日不过是耐不住旁人催促,随意下场玩玩罢了。
他笑着拒绝,单手持缰,正准备打马回头。
似乎心有所感,他背着弓,抬头望去,东南角阁楼之上,一扇半开的窗后似乎有几个人影。
会是她吗?
知道她近来会时常进宫,就这般巧么?
虽然不能确定,但总觉得自己预感不会错的。
他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笑了笑,在同僚们还在起哄的声音中突然举弓对着远处一株柳树的最高处。
那里正有一只无辜的小雀鸟正在用喙整理羽毛,正纵身起飞之时,突然一支箭射来。
雀鸟“吱”地一声就在空中被羽箭射了个对穿。
窗边的绿茹和宝庆公主都发出了一声惊呼。
盖因这鸟却是离他们所在二楼窗外极近,甚至她们都没注意的时候,它就在她们眼前被人射中又掉了下去。
那边场中还有人在叫嚷:
“射中了没?”
“中了中了,是只小翠鸟。”
“谢大人好箭法,百步穿杨啊。”
“射那玩意儿做什么……”
窗内的闻予抽了抽嘴角。
他这是又显摆什么呢?
上回是老鼠,这回又是鸟雀,他喜欢玩的东西,还真都是猫喜欢的。
人设不倒啊小公子。
听闻那场中有人提议要越过柳树林来寻这猎物,宝庆公主身边的宫女嬷嬷先是吓一大跳,忙将窗户关上,要劝公主快走。
宝庆公主倒不怕:
“我在此处赏景,合情合理,倒是哪个侍卫敢越过墙进入后宫,扰我清静才是有罪呢!”
做公主的总有公主的架子,没有叫她避让侍卫的道理。
那几个金吾卫终究是没过来,是因为场下又有些意外发生了。
绿茹复又推开窗,“咦”了声:
“怎么是锦衣卫?他们也要参加射柳么?”
西苑场中打马来了另一队人,是全然不同的服饰装扮,金吾卫着红,腰配金牌,锦衣卫则着青绿,腰配象牙牌。
便是不论两队的穿着,就是气质都截然不同。
金吾卫瞧不上锦衣卫都是虎狼喋血之辈,锦衣卫自然也瞧不上金吾卫都是虚有其表的绣花枕头。
原本井水不犯河水,只是今年射柳和马球比赛声势浩大,皇帝下了旨,亲军二十六卫皆会下场,在这里遇到也就不稀奇了。
两队人射箭场相遇,少不得要趁机比试较量一番。
绿茹对锦衣卫更没有好感,当初丘家被锦衣卫一连围了多少天,那担惊受怕的滋味现在回想起来都让人做噩梦。
她也哼道:
“这些人不去抓人抄家,也来凑热闹!”
宝庆公主其实很少见到锦衣卫,那些传闻中凶神恶煞的家伙多数时候都在外办差,她跟着好奇地看了几眼,最后得出结论。
“真没几个长得好看的!”
不过她很快就有新发现,指了指马上一个年轻的白面书生模样的人道:
“这人倒还不错,瞧着像个书生,竟也是锦衣卫里头的?真奇怪。”
闻予此时已坐在桌边喝茶了,她没这两个年轻人兴致那么高,在窗边看帅哥看得都察觉不到腿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