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里,宝庆公主对着那船模来回绕了好几圈,连连赞叹了好多声,甚至用手指戳着玩了好一会儿。
惠女官不得不提醒她:
“公主,这船样娘娘还有用,请您手下留情些。”
“嗯嗯我知道,姑姑别怕。”
宝庆公主虽然有几分活泼随性,但毕竟是徐皇后养大的,性子并不刁钻,也难怪各宫里都很喜欢她。
惠女官跟着王昭容,日常也要处理诸多后宫事宜,见这里暂时太平,很快也就退了出去。
殿中只剩下她们几人。
“你就是闻予啊。”
宝庆公主眼睛闪闪地凑到闻予面前,好奇地问:
“宝茹说你有很多新鲜的故事,我想听,可以吗?”
闻予:“……”
绿茹叫临安长公主认回了家门,自然也改回了她幼时的名字,李宝茹。
闻予朝心虚的某人看过去,对方则扯出了一个假笑。
这丫头就这点本事了?
没了新故事就不会自己编,非得把她供出来?
所以宝庆公主哪里是对什么船感兴趣,她只是对新故事感兴趣罢了。
闻予望着眼前求知若渴的一对大眼睛,只能道:
“公主想听什么?”
“阿杰船长的故事!”
“……”
她想了想,主动提议道:
“公主,我这里还有个更有意思的,您想不想听李波儿与霍家书院的故事?”
闻予讲故事主打一个因地制宜,这时候讲什么出海奇遇,把小公主听得心野了可不好。
她更需要一些同龄人上进读书的正能量故事才对。
哈利波特与霍格沃兹秒变大明李波儿与霍家书院……
只讲了个开头,宝庆公主果然就兴趣盎然。
她在宫中也读书,只是她从小无甚玩伴,都是先生一对一地教学,正对校园生活充满向往,这样的主题自然十分吸引她。
于是船匠闻予这天下午不得已化身了宝庆公主的女先生,开始和哈利波特一起携手劝学。
但显然效果有点好得出乎她意料。
宝庆公主听入迷了,在同情李波儿的悲惨遭遇、惊叹他和小伙伴的机智勇敢之时,又对在书院潜伏的坏人傅狄默先生深恶痛绝,投入得根本不想离开柔仪殿。
惠女官无法,在经过王昭容同意后,便由着宝庆公主一起拉着闻予赖在柔仪殿吃午膳。
午膳后,宝庆公主在偏殿小憩,绿茹总算是等到了机会,悄悄拉着闻予去茶房里说悄悄话:
“闻予,我什么时候才能出去呀?”
“你不是同公主相处得很好?怎么想出去了?”
“好是一回事,但宫里实在无趣……唉,不瞒你说,公主已经知道了夫人的事,她说有机会就会帮我们的。所以,下一步我该做什么?”
闻予顿时一阵无语:
“你还想做什么?刚爷给你下过什么指示了?”
绿茹摇摇头,就是什么指示都没有,她才心中觉得不安呀。
天知道她跟着宝庆公主第一次在宫中见到沐氏时,心里那种怨恨几乎当场要喷薄而出了。
就是这个女人,看似慈蔼,其实佛口蛇心,恶毒狠辣,害得夫人自戕而死!
她是憋足了劲儿,憋红了眼眶才忍住自己的恨意,不至于在沐氏面前失态的。
闻予叹了口气,心想也不知华宿他们入宫前都给她培训了什么,怎得还是这么榆木脑袋。
她只好耐心道: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什么都不做。绿茹……现在该叫你一声李姑娘了,我知道你对夫人的心,知道你很想替她报仇,但是沐氏身份不同,刚爷也轻易动不得,因此不得不多番谋划,借助皇家的力量,这道理不用我说,你是早就懂的。”
绿茹愣愣地点头。
闻予喟叹:
“皇家和贵族的事,从来就不是公堂和衙门能处置的,也不是所谓公平和正义就能裁决的。”
写在中国古代社会的底层运行代码,永远都是“王在法上”。
皇族和贵族的权力,是永远凌驾于律法和道德之上的。
当初在小沙镇的时候,闻予可以写状纸,然后运气好遇上程允这样的好官,她就可以靠法告倒顾大花,但一样的事情,绿茹能告倒沐氏吗?
这里不是现代,没有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真理。
沐氏有没有罪,是皇帝一句话的事,其余人谁说了都不算。
“证据的事,自然有刚爷和谢昀他们在外操心,但是这件事情要办成,在‘理’之外,还有‘情’。我想刚爷送你进来的初衷,就在于此,对于圣上来说,他平素面对的‘理’已经太多了……在后宫之中,宝庆公主就是那点‘情’。”
“再多的证据放在圣上面前,如果他有意偏袒,那么我们谁都没办法转圜。但如果在裁决时他有了一瞬间的动摇,那么公主或许只是说上一句半句的家常闲话,就能让圣上做下这个决断。
闻予叹了口气:
“而你所做的一切,就只是为那一刻做准备的。你听明白了吗?”
刚炳是最熟知朱棣的人,把绿茹放在宝庆公主身边,或许他也知道很有可能是永远也用不上的,但如果有用得上的时候,也就是朱棣在感情上有了摇摆,需要人推一把的那个时候了。
宝庆公主是朱棣的“情”,那么绿茹就是宝庆公主的“情”,她只要做到让小公主在感情方面同情谢氏,站在他们这边就已经够了。
所以绿茹的本分,就是什么都不做,什么证据什么谋划都不是她要操心的东西,她更不能去撺掇小公主去做些本不应她操心的事。
若她凭借玩伴的情谊影响宝庆公主去乱求什么情乱告什么状,皇帝一旦动怒,宝庆公主当然没什么影响,绿茹这蠢丫头第一个完蛋。
这道理对绿茹这样的小姑娘还是太深了。
她似懂非懂地下意识点了点头。
闻予只能又切换了另一个角度:
“我想,刚爷送你进宫,其实也并不全是为着报仇,你本是夫人临终前托付给他的,是夫人未尽的心愿,他自然也会从你的意愿考虑。虽然你家中尚未获罪,但你已经不是普通女子了,而是宗室女,这身份除了给公主做伴读,其实还有更大的用处……”
“公主都要说亲了,你年纪还比她大,就一点都没考虑过自己的终身吗?”
听见闻予这后半句话,绿茹顿时一僵。
闻予发现绿茹这丫头真是一点窍都没开,从前“暗恋”她家少爷的黑历史多半也只是孺慕的崇拜滤镜。
此时宗室女的身份就是她最好的嫁妆,而且嫁人还可以让她名正言顺摆脱李家的罪臣身份,甚至临安长公主在她出嫁后都无法随意控制她。
而她能够觅一个如意郎君的最好机会,就是现在了。
“这次公主选婿,你不如也好好看看,便是没什么想法,也得明确个方向来。你跟着公主一场,婚事有她撑腰,你祖母也没办法强迫你。”
闻予知道,绿茹不比她,在她面前几乎是没有不嫁人这条路的。
不嫁人,难不成真回江浦流放地去伺候老公主?
好歹这部分绿茹是能听懂的。
教学完毕,绿茹扁着嘴如梦初醒,很快她又耷拉下肩膀,有点丧气地说:
“没有你在,我真像个无头苍蝇……”
“倒也不是,你还是很有用的。”
闻予适时安慰她,问道:
“你在宫里这么长时间,什么人什么性子总是了解的,不如给我讲讲?”
既然已经接了王昭容这一单,客户身边的交际圈她也了解一下也没坏处。
“这个没问题。”
要说这个,绿茹顿时就又来劲了,宝庆公主喜欢各宫窜着玩,她也跟着开了不少眼界,那些数得上号的嫔妃、贵夫人都能认个齐全。
她掰着手指道:
“如今宫里除了昭容娘娘,只还有一位张贵妃地位最高,她是英国公的妹妹……听说当年因为战事延误,在家里拖到高龄未嫁,去年才进宫的,长得可黑了,像个男人似的。话也不多,平时深居简出的,完全不理事,圣上对她也不看重,纳她多半就是为了体恤他们家族而已。”
绿茹聊起八卦来点评辛辣,用词刁钻,堪比后世娱乐小报记者。
闻予觉得这丫头又在给自己扣功德了。
“本来这两年后宫中最得宠的是朝鲜国的贡女权贤妃,公主说圣上很喜欢听她吹笛子,连北征都带着去呢……可谁知道大胜归来的路上,她却一病死了!”
绿茹连连感叹:
“原本也是个能和昭容娘娘平分秋色的人物,听说还几次想请旨揽六宫事呢,她一个外邦贡女也真敢想……唉,她什么时候得病不好,偏在陛下得胜班师回来的时候没了,听说陛下嫌这事晦气,就连丧仪也没给她好好办呢。”
“最好笑的是什么你知道么?朝鲜使臣知道权氏没了,又赶紧儿送了几个贡女进宫想请陛下采选,谁知道碰上陛下气不顺,直接说那几个贡女‘长相粗陋,难登大雅之堂’,叫给发落回去,只叫他们好好选新的明年再送!哈哈,这不是对他们有气是什么?”
闻予:“……”
所以这会儿朝鲜刚没了一个得宠的妃子,正好触了朱棣的霉头,看那不留情面的申斥,可见此时大明和那个后世着名棒子国之间的宗藩关系也没有太好。
“行了,人死为大,你也积点口德吧。”
绿茹努努嘴,不敢再评价了。
朱棣的后宫实在没什么可说的,绿茹很快又继续科普其他身份尊贵的内外命妇。
她肯定是着重描述沐氏。
在她的描述中,沐氏是个黄皮肤、塌鼻梁、矮个子、大小眼,长相十分有西南土人特色的貌丑妇人。
“人家是正经淮西汉族出身,怎么会长那个样子?”
“反正就是难看,相由心生!比夫人差一百倍!”
闻予无视了她的个人情绪。
但沐氏长得不算出众是肯定的,世人总是格外怜惜美人,便如谢氏那般,有时候美人才能有心平气和、柔顺典雅的养成条件,沐氏变成那样的Npd性格,很可能也有长期缺乏异性吸引力的因素在。
绿茹又说起太子妃和汉王妃,说这两位妯娌算是王不见王,进宫的时候都一定得先打听清楚对方的行踪,错开了才会出行,就怕碰上了要寒暄。
有一回两人的轿子在宫城里差点碰上,汉王妃竟然还叫抬轿的太监绕远路,最后太监没走惯那条小路,踩空崴了脚,差点把人给颠出了轿子。
闻予:“……”
绿茹,你的八卦消息还是太全面了。
“哦对了,那天太子妃娘娘受了陛下的申斥,已是好些天不露面了,这几日只有汉王妃颇为得意,时常进宫来呢。”
在绿茹眼里,当时谢氏出事,文雅敦厚的太子妃是杀害谢氏的帮凶,而明艳能干的汉王妃则是当日见死不救的路人,两人她都没好感。
“瞧着吧,端午宫宴上这两位是避无可避了,指不定有一场好戏呢。”
这丫头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你知道的还真不少?”
“是啊,这些事又不难打听。我在宫里这么久,怎么也认了不少小太监小宫女做弟弟妹妹,他们都很好应付,给吃个果子糕饼的都能把我当亲姐呢!”
闻予:“……”
绿茹跟着又补充:“要实在是有不知事的,我也不怕给他们点颜色瞧瞧。”
她从前那股子嚣张的劲儿也没被完全扑灭,如今跟着公主了,又开始狐假虎威起来。
闻予好笑,但也没怪她,反而夸奖:
“你都知道搭建自己的消息网了,真厉害,还是挺有成长的!”
绿茹对天花板纵了纵鼻头,得意道:
“那是!”
……
但闻予也没想到,所谓择日不如撞日,才被绿茹嘴过的沐氏,她竟然有幸这么快见到了。
大约今天是王昭容的会客日,总算被几天拒之门外的沐氏找到了机会。
恰宝庆公主此时已经醒了,她也不急着离开,只寻了个不见人的好位置坐下,堂而皇之地带着闻予和绿茹“吃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