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予进宫那一天,天气极好,竟似有了几分夏日气象。
得益于刚炳的宅子离皇城近,她只需坐马车沿三山街往南转,沿着长安街直直往东去,一盏茶工夫便到了皇城外围。
马车停在洪武门外便不能再入,好在华宿早有安排,王昭容宫中的女官与内侍已在门外候着,领闻予换乘了小轿入宫。
小轿不过是蓝布帷子,两人抬,虽然逼仄,但总算不用自己走过千步廊——千步廊即是洪武门内直通承天门的御道,两侧廊屋连绵近二里路,这二里路走下来,闻予非得一身臭汗去见贵人不可。
轿子进入午门,又经过金水桥、奉天门,绕过三大殿,一路沿着高高的红墙根走。
闻予没忍住,偷偷从轿帘缝隙里往外看。
单看格局和配色,似乎和后来的故宫相差不大。
北京的故宫她当然是去过的,可是后世的南京明故宫早已没了遗址,她这也算少有的真·初代版故宫一日游了。
顺着长巷往西转,过几道门禁,便到了后廷区域,抬轿的太监便停了步。
她这样的平民,在后宫里连乘轿也是不能的,只能跟着女官和内侍步行。
好在王昭容的住处并不远,紧邻坤宁宫的西侧,门额上写着“柔仪”二字。
闻予由内侍引入,垂眸低头,迈过门槛,步入殿内。
柔仪殿不算过分豪奢,却样样透着皇家气度,她经陈嬷嬷教导,视线紧紧盯着眼前一寸见方的青砖地面,不敢斜视,快步走到殿中进行拜位。
妃嫔以下受拜,一般是“四拜”之礼。
闻予即便再不想,这时候也没办法护着那份现代人的尊严躲跪拜礼了。
“民女闻予,拜见昭容娘娘。”
她的声音克制而平稳,语毕便将整个身子伏低,额头贴着自己的手背。
短暂的静默。
“不必多礼,起来吧。”
声音不高不低,不疾不徐,却清晰入耳,带着软糯的苏州口音:
“抬起头来。”
闻予依言缓缓抬头,眼前的女人约莫三十出头,称不上漂亮,打扮也不算奢靡,梳圆髻,穿比甲,但通身气度稳重,五官柔和,此时正带着浅浅几分笑意打量她。
“你就是那个女船匠啊……这样年轻,相貌也好。”
给闻予引路的惠女官听王昭容如此夸赞闻予,便也跟着道:
“回娘娘话,这姑娘规矩学得也好,可见心性稳重。”
闻予:“……”
行个礼就能看出这么多东西?
宫里的女官、内侍自然都被华宿提前打点过了,王昭容本人也想与刚炳、郑和维持不错的关系,自然不会为难闻予,因此也笑道:
“闻予,船厂里已经将你的名帖送了来,你如今在内官监的王副使手下做事吧?他可是一向以严厉出名的,能让他满意可不容易。”
闻予只能谦虚回道:
“娘娘谬赞,民女不敢当,只是以家中祖传技艺为朝廷、为圣上出些绵力,此乃我们匠户家庭的本分,当不得娘娘夸奖。”
王昭容颔首,觉得闻予这样出身,却能有这等谈吐,属实算不俗。
“果然是个知道分寸的,你也不必妄自菲薄,两位大监都举荐你,你必然也是有些真本事在身的,赏。”
贵人的行事风格,从来讲究体面,话没说两句,丰厚的赏赐就先落到手上了。
闻予如今已经彻底习惯了手里这沉甸甸的小荷包了。
王昭容这才聊起正题:
“想必你也知道本宫见你是为着什么事了?端午宫宴,翔螭舟交到你手上,可有难处?”
“民女定当尽力。”
闻予不敢自夸,也不敢过分谦虚,继续道:
“娘娘若不弃,民女这里有样东西,还请您过目指点。”
王昭容奇道:
“你竟还有准备不成?”
这种工作本不是闻予的用武之地,还是那句话,这条船其实只需要她这个“女船匠”来增色罢了。
但闻予的风格,便是既然要做,就要做得好,王昭容也不是她第一个接的甲方了。
让甲方满意,是她唯一的宗旨要务。
但是王昭容不比从前的客户,她压根不懂船,闻予总不能把一叠图纸放在她面前,像跟郑和、王景弘那样与她纯谈业务。
她根本也不会想听。
她甚至也不会跟自己还价,皇家的船,还用得着提钱这么俗?那就更没什么可谈的了。
但闻予考虑,既然“龙凤舟竞渡”的点子是从她这里出来的,王昭容必然也是一心想在皇帝面前办件漂亮差事的,那她能够在她面前拿些东西出来以显重视是很必要的。
便是在后世,即便客户再好说话,能被三言两语空口白话谈下来的生意也少见。
做足准备、因人而异应对每一位不同甲方,是闻予的原则。
“娘娘容禀,船这东西不比其他,我说再多也不比能让娘娘亲眼见到更好,但娘娘千金之躯,怎能入船厂督工,我便想,不如做个模型供娘娘检视,娘娘若有觉得不妥之处,我便及时改了,也好抓紧时间通知船厂去办,不耽误了工期。”
王昭容去看身边的惠女官,诧异道:“这想法倒妙。”
惠女官显然与她主仆关系极好,也笑道:
“好叫娘娘知道,不怪奴婢夸赞这姑娘,着实是个有心的。来人,抬进来吧。”
闻予来见王昭容,一路带着的木船模型自然不能随她入殿,先要经过一道道查验,等里面传唤了,才能叫小太监们抬进来。
这几天在刚炳宅中,闻予也不是光学礼仪了。
她请华宿寻了由内官监管辖、善做木艺的巧匠,又请船厂那边送了相关材料,先进行图纸的修改与定夺,随后指点几个木匠操作,几日连夜加班加点,雕出了这栩栩如生的船模来。
两位内侍小心翼翼地将木匣轻轻放在殿中央铺了锦垫的矮几上。
水曲柳木料的木匣打开,不仅四周的宫人都被吸引了视线,连王昭容都轻呼了一声,离了座,由惠女官扶着近身上前去看。
匣内是一艘两层的楼船,通体以楠木和紫檀木为骨,长约一尺有余,从龙骨到桅杆,每一处都是与真船一般无二,打磨得严丝合缝。
最先攫住人视线的是船头一对振翅欲飞的金凤——黄杨木手工雕刻而成,每一根凤羽都纤毫毕现,纹理细腻入微,仿佛只要一阵清风吹来,那双金凤便会从船头腾空而起,直入云霄。
其实明代造船,素来有先做模型,再按比例放样造船的传统,但一来这船模都是机密,多在工部和龙江船厂里锁着,二来那些船模是工匠们的“比例尺”,并非是与苏轼《核舟记》中所描写核舟一般供人把玩欣赏的,自然大大缺了观赏性。
所以闻予的这模型,用做放样还是其次,主要是考虑到了观赏的作用。
果然,王昭容立刻被这新奇的玩意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宫里绫罗绸缎、奇珍异宝无数,但往往缺的就是这点新意。
“这船侧是……”
惠女官凑上前去,眯着眼睛仔细辨认道:
“‘鹤鹿同春’,也是你的主意?”
船舷两侧刻着一道道极为细密的纹路,若乍一看,会以为是寻常的云纹装饰,可再细看时,才发现那是一幅幅微雕的图案——有展翅的仙鹤盘旋于云间,有灵动的梅花鹿踏着青草,还有蜿蜒的藤蔓缠绕成灵芝的模样。
在王昭容和惠女官眼里,这雕工自然还不够看,但他们看见的,主要还是其中巧思。
闻予回道:
“民女见识有限,还是请教了旁人。想着将仙鹤、瑞鹿、灵芝三种纹样雕在船舷两侧,取其长寿安康之意,若娘娘不喜,届时便换上别的纹样。”
“这便很好。”
王昭容听她说请教了旁人,下意识便以为是华宿。
毕竟没有人比内廷这些宦官们更了解后宫的规则和皇帝后妃的性子了。
但其实……这些大多是谢昀的主意。
闻予是个理工脑袋,给凤舟“加蕾丝花边”的任务,关键在于摸清对方的喜好。
“娘娘,这船还有个小门呢,真有意思……”
惠女官伸出手,指尖抵在船舷边缘一个极隐秘的地方,轻轻一推——
一扇手指长的活门应声而开,露出里头的内舱。
时间有限,内舱便没有让工匠多用心修饰,只简单镌刻了图样在舱底之上。
“这是……荷花?”
王昭容微微怔了一下,随即紧抿着唇,神色怔忡。
“回娘娘,正是荷花,荷花之荷,‘和’也。但凡我们这些做舟船的,习惯给船取个吉祥的、利于出行的好兆头,过了端午便入夏,我便擅自取了‘荷花’之意。翔螭舟,是凤舟,也是和船……此乃民女僭越的一点心思,有不妥之处还请娘娘指点。”
惠女官在旁边听得点头,心道这姑娘倒真是一颗玲珑心,如此有见地,必然也是个读过书认识字的,做个匠户倒也可惜了。
只王昭容一味不语。
倒不是对闻予的提案有什么看法,而是在想,荷花……究竟是巧合,还是刻意?
荷花是仁孝徐皇后生前所爱之物,从燕王府到南京宫城,每年夏日,她所居之处总是清供着一瓶白荷,不染纤尘。
她更想起了先皇后过世后,朱棣悲痛地那一句——“朕从此,再无立后之念”。
王昭容的心口微微一酸,她是徐皇后扶起来的,此生也不敢忘她的大恩。
“娘娘?”
惠女官出声提醒。
王昭容这才回神,点头道:“好,很好。”
王昭容的目光缓缓从荷花上移开,一寸一寸地掠遍整艘翔螭舟。
“精巧绝伦,前所未见。”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喟叹:
“闻予,你这船便留给本宫如何?”
“此船样本就是献予娘娘的,蒙娘娘不弃,是我和它的福分。”
王昭容微笑:
“你这修船造船的技艺如何且不论,你有此心,属实难得,赏!”
这一番下来,闻予又领了第二回赏。
王昭容又问了几句,便很快吩咐惠女官道:
“船上纹样再可斟酌一番……荷花且留着,我很喜欢。其余诸事,你与闻予商量着办就是。”
惠女官应了旨。
闻予原本只算“挂名”,但王昭容这番话,显然是提了她的地位,坐实了她翔螭舟专职女船匠的名声。
惠女官心道,倘若端午宴一路顺利,这丫头的赏赐怕也不止是金银这么简单。
但女官们看人,多看重对方心性稳重,此时也并不合适与闻予多说什么。
原本到了这里,闻予便该退出殿外了,毕竟王昭容摄六宫事,实在忙得很,才这会儿工夫,殿外已有两位女官在等候她处理后宫事务了。
此时恰好有位内侍匆匆进门禀告:
“公主殿下驾临,娘娘可见?”
如今宫里未嫁的公主,只有一位,因此王昭容立刻反应过来,奇怪道:
“宝庆来了?这个时候?”
“娘娘容禀,公主殿下说想见一见女船匠。”
王昭容显然对如今后宫中唯一的小公主也是颇为纵容,叹了口气道:
“请进来吧。”
一阵环佩叮当声响,轻快的脚步声在耳边响起,闻予眼风一扫,便见到一位身形娇小、笑容可掬的小姑娘跑了进来。
与电视剧中动辄大袖长衫的公主形象大不相同,宝庆公主尚未及笄,头上只梳三小髻,穿也只常服襦裙,配色鲜妍,俏皮灵动。
她不仅打扮似孩童,面容更是稚气,一路噔噔噔跑到上首挨着王昭容坐下,脸上笑嘻嘻的,一对大眼睛古灵精怪地盯着闻予瞧。
闻予也没想到宝庆公主会是这个形象。
……让她来说,这顶多就是上小学六年级的年纪不能再多了。
就这样,马上就能说亲了?
难怪谢昀一听华宿的提议就急得坐不住。
这也太摧残幼苗了。
闻予抬头,见到宝庆公主身后,正跟着一个熟人。
四目相对,绿茹找准机会,朝她眨了眨眼。
闻予:“……”
见她气色红润,似乎还丰腴了几分,显然是做小公主的跟班做得不错。
闻予又朝宝庆公主行了礼。
“外人面前,也注意些皇家体面。”
王昭容抚了抚宝庆公主的头发,动作轻柔地将她头上因为蹦跳而缠绕在一起的珍珠串链解开。
只是话虽这么说,她话中不含任何责怪,还道:
“宫里刚新进了樱桃果子,叫惠姑姑领你去偏殿吃好不好?”
宝庆公主嘻嘻笑道:
“好呀好呀,但是那个……”
她目光又再次充满好奇地投向闻予。
“闻予,你同公主一起去吧,也好把那凤舟给她仔细瞧瞧。”
“民女领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