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判就是个双方一边亮筹码一边亮刀子的过程,沐家一定是有比徐海更看重的把柄在刚炳和谢昀手上,才会愿意把徐海交出来的。
谢昀笑了笑:
“是,但也不止如此……刚爷在朝堂上纵横捭阖这些年,手上总还是有些东西可以拿出来谈条件的,而我当初提前回京,也一直在寻找线索,总不是什么都没有收获的。”
常宁公主和驸马沐昕之间也确实有些问题,听说沐昕在有个婚前就情投意合的女子,婚后费了番工夫才迎进门做的小妾,只是没多久就一病死了。
或许常宁公主在这事上不无辜,但谢昀和刚炳的人调查一番最后也没找到实证,但夫妻二人离心是真的,再说到公主的死,沐家谋害公主倒也无法坐实,顶多也就是担个“疏于照顾公主”的名头。
“但是不得不说,你提的建议,每条都应验了。”
他还歪头打趣她道:
“闻姑娘,你可真厉害,我都不知道你这么有做军师的天赋啊……”
闻予却还是不明白:
“我没出什么力,动嘴皮子算什么厉害?但沐家都肯放人了,是谁还要来截杀你……定国公徐家?”
徐海既然能够被带回来,就代表刚炳、谢昀的联盟,和沐家这两方,已经形成了一个共识,那就是定海卫的事在下个阶段必然会在朝堂上继续被翻出来,沐家一定会牺牲一个人出来担责。
所以……就像刚炳和谢昀预想的那样,会是沐氏吗?
沐氏不愿意引颈就戮,就出动了徐家的人来截杀谢昀和徐海?
从逻辑链条上分析,这是最有可能的。
谢昀却摇摇头,跟着垂下他那鸦羽般的睫毛,颇有些气闷道:
“连聪明的闻姑娘都猜不到吧,我自己也没想到……是锦衣卫。”
纪纲,曾教授他武艺的师傅。
闻予愣了一下,但也不意外。
想想最近发生的事,纪纲大约是被逼到没法子了,想将徐海这枚棋子攥到手里争取最后的筹码,连撕破最后一层脸,从昔日徒儿手上抢人的事也不顾及了。
谢昀没有多说,但闻予也能猜到,那场面必然很不好看。
以他的性子,必然是不肯老实放人的,少不得动起手来。
他背上那一箭,就是纪纲射的。
他没有躲。
他用这一箭,还了他的授业之恩。
两人都沉默了下来。
闻予此时,心中不由泛起一阵淡淡的伤感来。
眼前这个人年轻、漂亮、聪明,也有几分可爱,从第一眼见,在她面前一直就像只昂着头的骄傲孔雀。
如今一朝落魄,他也知道利用自己的优势,偶尔总是不经意地向她卖几分可怜,想博得她的喜爱。
可这样的招数,他用得笨拙,落在她眼里只有好笑。
——某些人在恋爱方面是没什么经验,再多聪明才智也用不上。
但这一刻,他不曾故意卖弄可怜,甚至不愿意多说的事……
却让她真的可怜起他来。
初遇时,他看似拥有一切,那时候,他自己也不知道,从此往后,他走的会是一条一直在失去的道路。
他似乎总是在“还”别人什么东西。
还丘福的养育之恩,还谢氏的生养之恩,还纪纲的授业之恩。
今后呢,还要“还”给谁?
皇帝、徐家、道衍法师、刚炳……
那些他从来不曾喜欢过的、甚至觉得束缚着他的东西,却要他一样样地都还回去。
没人与他商议过,没人经过他的同意。
每一次,都是同他曾经人生的亲人、朋友、师傅告别。
死人是无法感受痛苦的,但活人会痛,每一次,都是从身上剥离下血肉般的痛吧。
还到最后,他还会剩下什么呢?
大约就只剩一副孤零零却不能倒的骨架子了。
闻予想起在现代时的闺蜜曾经告诫过她“别心疼男人,不然倒霉一辈子”。
心疼一个男人,大概就是女人陷入爱情的不祥征兆。
“好在我这里,什么都不要你还。”
闻予突然这么说道。
谢昀诧异地抬起脸,望着她的时候,那对杏眼中潋滟的光芒,仿佛有一刻叫她错觉是些别的东西。
“嗯,在下如今,已没有可以‘还’闻姑娘的东西。”
他低头笑道:
“不仅不会还……其实我是个得寸进尺的,有时候甚至在想着,也不知哪日,兴许闻姑娘反而愿意‘还’在下一些东西呢。”
他苍白的双颊上又浮起两朵红云。
“那钱你要是这么想要回去的话……”
闻予皱眉,很正经回他:
“自然也是不行的。”
敢问她要东西?忘记她一毛不拔的人设了?
“……”
他又成功被她噎住了。
她根本就是故意的。
她分明知道他根本不是在说钱。
但古人的含蓄让他始终没办法很直接地表达“爱”。
“我……算了。”
他一副很无力的样子。
闻予心里好笑,心道他这次倒是比之前都胆大些了,但也有限。
“徐海最后被谁带走了?”
虽然差不多猜到了答案,但她还是问了一句。
谢昀扯了扯嘴角:
“是被汉王殿下的人……闻姑娘好像早就猜到了?”
闻予放心了些。
刘宁的人手这几天都扑在案子上,其实无暇顾及此处。
看来郑和很给力,汉王这时候出手,也算是和纪纲正式撕破脸皮了。
谢昀受伤,大约华宿还未来得及跟他“对齐颗粒度”。
于是她简略把这些日子发生的事和他说了一遍。
他听完后,第一反应则是同刚炳、郑和一样:
“毕竟他也做过我几年师傅,我很了解他。他怎会有这样的心计?”
有些话,闻予觉得这是个合适的时候来说。
“如果我没猜错,纪纲身后的‘谋士’,就是之前我们去来宾楼那次,苏净月背后的人,工部员外郎纪深。这次的事大约都是出自他的谋划,虽然计划失败,但我总觉得他或许还有别的手段……你日后若是有和他交锋的时候,万要当心。”
谢昀皱眉:“来宾楼之后,你又见过他?”
既然提起纪深,就不可避免地提到为何两人会认识。
闻予呼了口气,点点头,说道:
“我与他是同乡……非是你以为的那个同乡,具体情况,以后有机会同你说,我只想告诉你,这个人不简单,他也绝不会止步于一个小小的工部员外郎。”
谢昀一向是有些自负的,若是旁人提醒他说纪深不简单,他大概不会放在眼里,但闻予是什么人他很了解,哪怕面对郑和、汉王、刚炳之时,她都没有起过这样的忌惮提防之心。
“我明白了。”
闻予对于汉王的行事风格其实没有特别大的把握,她问谢昀:
“汉王拿住了徐海,下一步会在朝堂上直接告发?”
谢昀摇头失笑:
“一个徐海,怎够换一个双屿岛呢?最多能换个沐氏罢了,甚至也没那么容易……公堂上告发,把底牌亮出来,还怎么和人谈条件?罢了,后面的事,自有刚爷和汉王去操心,我们能做的,差不多到此为止了。”
在面对朝堂倾轧的时候,谢昀一向是秉持着保守的态度,所以他面对汉王的人时果断愿意将徐海交出去,因为他知道,他一个人的力量太渺小。
要为母亲报仇,要在权力漩涡中将沐氏绞杀,不是靠他自己一腔勇气就能够做到的。
但幸而此时,胜面已经在他们这里了。
“我以为我在云南刀山火海的,算得上是吃苦了,没想到闻姑娘在京师里也一样‘水深火热’,觉都睡不好一个,这才叫真正的辛苦。”
“别贫了,我没什么事。”
闻予以为他又是随口说什么俏皮话,可抬眼看他,却见他无比认真地盯着自己。
他叹气:
“可见姑娘凉薄,对在下的心愿一向是置若罔闻的。”
“什么心愿?”
……在下平生仅剩未了心愿,便是愿姑娘一切平安顺遂罢了,还请姑娘多顾念着些自己。
他当时从战场下来,策马来到船厂外面,两人同分一碗馄饨,分别之时他吹了一曲小调送给自己。
这是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有一瞬间,闻予的耳边似乎轰鸣了几声,心绪失衡。
他连“心疼”都要用这种方式来表达。
还真是……
见过大风大浪的她很快又冷静了下来。
“行,我下次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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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昀还要养伤,闻予自己来见刚炳。
这次再见,她显然发现刚炳的神色比从前差了些,想到华宿说他服了猛药,将生命压缩到最多只有三个月的时间。
如今算来……只剩一个多月了吧。
华宿正在服侍刚炳用药,一边苦口婆心地劝:
“您老人家不如和陛下告假些日子吧?您这身体实在……”
“我自己有数!”
刚炳吞下一口苦药,脸色更苦:
“今年是陛下御极以来第一次办端午御宴,恐不太平,宫里怎能离得了我?”
又气哼哼地道:
“若你们几个得力些,何至于什么都叫我操心!”
他大约是被药苦到了,对华宿也发起小孩脾气来。
见到闻予,他忙挥手:
“是闻予来了……那手上是那什么鱼松么?快给我拿来些!”
闻予今天顺便带上了端午贺礼版鱼松——免得闻情再跑一趟了。
她上前去给刚炳拿出最近的新口味,让他压压嘴里的苦味,一边顺着他们适才的谈话问道:
“刚爷近来在宫中很忙?”
朱棣登基后一直例行节俭,从未大办宫宴,加上用兵频繁,更不敢奢靡。
华宿说道:
“今年京中有不少外邦使臣,又逢陛下北征大捷,便打算借此机会开一场端午御宴……”
三佛齐刺杀案在会同馆里发生,也瞒不住人,如今在各国使节团队内传得议论纷纷,人心浮动。
这时候的大明君主当然需要安抚住人心,当然最好是在宴会上宣布一下三佛齐从此成为“宣慰司”、双方从此休戚与共的好消息。
所以这场宴会是政治性的宴会,远不是上元节那般与民同乐的节庆活动。
“……筹备起来事多繁冗,人手都不够,便是从五城兵马司、神机营中抽调人手扩充侍卫亲军,刚爷也放心不下旁人来做。”
刚炳是个操心劳碌命,什么都想亲力亲为。
华宿说给闻予听,其实是想着她也能劝劝刚炳。
闻予笑道:
“刚爷虽然宝刀不老,但也不能不给年轻人机会呀,华监丞可等着一展宏图呢,刚爷总事事揽着,挡人家路了!”
华宿瞪她一眼:“我没有!”
刚炳却哈哈笑了:
“这倒有道理,这小子早看我不顺眼了,日日拿苦药害我!”
“刚爷!”
华宿有时候也挺无语的,刚炳好像面对闻予时格外好哄,对着他就是左右看不顺眼。
其实他只是当局者迷,没发现他在刚炳眼中其实一切都好,也最信任,可他太孺慕、太恭敬,对刚炳总是言听计从,而刚炳的性格,其实是喜欢晚辈带着些冲劲与狠劲,甚至是放肆的。
正是因为自己快死了——才更希望最器重的干儿子能快速成长为说一不二的人。
闻予觉得看在华宿几次三番上门接自己的份上,等会可以免费给他提个醒。
……
又聊了几句,闻予在告辞前向刚炳提出,能否借刘宁的光,去锦衣卫诏狱里见一见苏净月。
刘宁接手三佛齐刺杀案都是正规流程,闻予这会儿靠自己是进不去诏狱的。
“你先前就认识那个女人?”
刚炳觉得很奇怪,既然是入狱都要探视的关系,可见算得上朋友,闻予怎么会如此果断地把她揪出来?
闻予心道,朋友怕是算不上的,只是“穿越同乡”这层羁绊,外人不懂,在她这里总是没这么容易斩断的。
好在有封淮那个现成的借口,封家和苏家曾经是世交,通过封淮结识苏净月,本来也是事实。
但闻予没料到刚炳的重点歪了一下:
“你在老家定过亲?”
闻予反应了一瞬,然后回:
“是两家长辈之间的定数,已经取消了婚约……只是对方和我们家之间,还有点误会。”
那就是还没断干净。
刚炳竟然和华宿悄悄换了个眼神,眼中有一种显然名为“八卦”的东西。
华宿问她:
“谢公子知道这个人么?”
“他?我没说过。”
封淮这小子有什么可说的?
华宿:“……”
刚炳:“……”
给你俩人见面的时间,都用来谈情说爱了吗?结果连未婚夫的事也没说过?
刚炳叹了口气,只能说回正事:
“行,我知道了。”
“对了,刚爷,还有那个纪深,请一定提醒刘探使多加小心。”
刚炳先前就从她嘴里听过这个人的名字,此时又听她郑重提了一遍,也上了心,让华宿转告让刘宁好好查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