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净月被带走了。
刘宁手上的证据已经大致齐全了,他从宫中请下圣旨,下一步就顺理成章地去了锦衣卫的诏狱,顺便解救了在狱中受罪的麻答。
此时没有东厂,太监们没有自己的监狱,但刘宁却有着天下独一无二的资格——他可以直接征用锦衣卫的诏狱。
虽然因为郑和的介入,蒋济没把麻答用十八般大刑伺候一遍,身上起码都是齐整的。
但锦衣卫的手段总是千奇百怪、防不胜防。
人捞出来的时候右手的指甲竟没一个齐全的,一起捞出来的,还有他早就按了指印的几份证词,都是为了坐实三佛齐刺杀案的伪证。
血肉模糊的指头,看样子连印泥都直接省了。
刘宁气得不轻。
这倒不是因为同情麻答,而是他太知道锦衣卫这帮人的套路,麻答的手成了这样,证词上面的指印一时半刻便不能精准比对。
蒋济等人屈打成招的证据就没那么直接。
素来刑讯逼供、构陷旁人就是锦衣卫的擅长招数,很难有人在这方面越过他们去。
但好在刚炳还在,刘宁还在。
锦衣卫的这一跟头跌定了。
刘宁不必多说,蒋济和一干人等因为涉案,直接拿下,就地转换位置,审案的人反把自己给审进去了。
而蒋济一个百户自然还是不够来背锅的。
这一局,纪纲要跟刚炳谈条件,至少折上两个千户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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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予并未随刘宁去诏狱,她直接去见了郑和。
郑和这边,除了与刚炳配合这次的行动外,还有一个重要的作用——汉王那边需要他去搞定。
郑和明白闻予的意思:
“刚爷要利用纪纲的这一局,直接把罪名落到定国公头上,他想让汉王知道这件事后不必出手。甚至在某些时候,或许还能提供一些助力?”
纪纲意图炸了汉王的船,这事瞒不住他,以汉王那暴躁的性格和脾气——这可不得气死了。
原来还是关系不错的合作者,掉头来咬自己这么大一口,还是为着从自己手上掉了的大饼双屿岛。
这个时候如果汉王擅自行动了,很可能就会破坏刚炳的计划。
刚炳和汉王的关系并不好,但在这件事上,两人立场是一致的。
而郑和的立场,一向是与那些外戚势力,以及两位皇子之间的斗争远离的,但这一次是纪纲先把他拖下了水,他也没办法,最后只能借住刚炳的力量反击。
既然已经入局了,他也无法再秉持中立的态度。
“这事我会去替他办的,何况船也没出什么大事……反倒是刚爷那边,对方是徐家,你还是劝他悠着些吧。”
“郑公放心,刚爷有分寸的,何况他也不是冲着徐家,而是冲着沐夫人,这您是知道的。”
郑和叹了口气。
闻予此时已经熬了两天一夜,脸上的神色也有些倦怠。
郑和想她这段时日来确实辛苦,心力、体力无一不是耗到了极限。
纪纲的计谋比之他以往简单粗暴的手段直接跨越了几个阶层,是一场让身在局中的自己、梁道明、船厂众人、以至刚炳都无法察觉的阴谋。
郑和当然也会觉得奇怪,纪纲和他、刚炳,甚至梁道明一样,都是武人出身,素来便不擅长文官们那些勾心斗角,这一次的计划大概是因为身边换了谋士。
但好在,他们这边,也有“谋士”。
谁能想到,她一个小小的船匠,从细枝末节和蛛丝马迹里捕获线索,大胆假设,小心求证,最后一举翻盘。
这场没有刀光的对局,最后是他们赢了。
纪纲的精心安排,最后反为他人做了嫁衣。
对刚炳来说,他直接借纪纲的力拿捏住了徐景昌和沐氏。
对郑和来说,梁道明再不敢对计划稍有异议,甚至他与三佛齐的联盟,还得到了刚炳的支持。
这简直是再好不过的结局了。
都是因为眼前这个小小的船匠。
闻予……郑和心里在想,他也该送她一份嘉奖了。
只是此时,还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你太累了,回去歇着吧。我听说你在城里有赁屋?也不必回船厂去了,那里暂且顾得过来。”
船厂里最不缺的就是劳力,修整船坞,修复船尾,这些工作并不是一定需要闻予在旁边看着的。
她已经证明了,她身上甚至有比造船更出众的能力。
闻予倒也不是累。
只是在将苏净月交给刘宁以后,她突然生出了一种无力感。
在没有遇到老乡之前,她也无法想到大家竟然会走到这一步。
纪深、魏子涵、苏净月,明明是同一个地方来的,接受同一套新时代教育的人,竟然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走到如此你死我活的对立面。
他们彼此之间甚至没有利益冲突,只是因为立场不同。
这古代……吞掉一个现代人还真是比她想象中更快更利索。
郑和说得不错,她是该好好休息一下了。
何况理论上她已经积攒了很多假期。
“多谢大人,我明白了,我回船厂收拾些东西再向王公公告几天假。”
她还给郑和留下了私宅的地址,以防有什么事他要寻她。
郑和却大方,说道“不用这么麻烦”,竟然直接点了两个自己的护卫给她,以及一个伶俐的小太监给她做跑腿的小厮。
“你若要去见刚爷,不便带着他们的时候,让他们守着宅子就是。”
不仅给人,他还给钱。
端上来几十个闪光的银锭,差点晃瞎人眼。
“匠户在船厂是没有工钱的,这些银子就当贴补你了。”
“这几个人也不用你养,你自己花就是了。若遇上急用钱的时候,直接问守福来我府邸取用就是。”
这可真是……大方过头了。
守福就是指派给闻予的小太监,算是郑和的“孙子”辈了。
十二三岁,长了个圆脑袋,伶俐活泼,脆生生地在旁边叫“姐”。
闻予突然间就拥有了保镖加私人管家,直接升级成了千金小姐的待遇,还真有点不适应。
她这会儿甚至连马车里的软垫热茶都不用自己操心,就算上下马车,守福都能把台阶颠颠地安排好了,不让他“姐”多辛苦蹬一下。
他年纪虽然还很小,可是专业能力已经锻炼地极为出众,嘴巴伶俐但不多话,手脚却比脑子还活络,听说还识字,哪里是闻姝、绿茹、阿水这些她用过的临时工能比的。
要说皇帝都离不开太监呢……
有女人的细心,还有男人的体力。
闻予突然就和历代皇帝们共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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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予回船厂简单收拾一下东西。
她没想到魏子涵还会主动过来。
经过上次的“争论”,她以为她们二人总会有一个尴尬的时期。
魏子涵的神色有些憔悴,不再似往昔活泼无厘头,甚至用指甲抠着门框不敢进门。
“有什么事就说吧。”
闻予并没有生气。
“子涵,你如果想道歉的话其实不用,你做的事,没有对不起我的地方。”
她对魏子涵那天说的话重了些,也是因为她天真过了头,不把别人和自己的性命当做一回事,但理论上说起来,魏子涵要帮纪深还是帮自己,这是她自己的选择,闻予无权干预。
所以这一点她需要说明白。
魏子涵低下头,只是咬着唇问:
“闻予,我是想问你,苏净月……她怎么样了?”
她不敢问纪深,而闻予也确实不知道纪深在哪里,在做什么,是在焦头烂额,还是再做谋划,甚至他会不会因为诡计被自己戳破而现身,这些闻予确实不知道。
这一局看似是她赢了,她阻止了纪深操作的阴谋。
可她总觉得还是有哪里不太对劲。
纪深这人太邪门,她的警惕心不敢稍有松懈。
至于眼前的魏子涵……
她问出这句话后,闻予还是不可避免地微微软了些口气。
魏子涵还是那个魏子涵,哪怕经过这么多事,哪怕她内心里或许并不很喜欢苏净月,但她保有的对苏净月的善意却并没有变少。
“她想杀三佛齐王,被我阻止了,现在正在诏狱里受审。”
听见诏狱,魏子涵倒吸了一口凉气,指甲更深地嵌进了门框里。
她没有问下去,因为她没有这个胆量。
比起来,她确实是最安全的,哪怕做了错事,也依然能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
“我能去看看她吗?”
她提出这样的要求,原以为闻予会拒绝的,没想到她却点点头,说:
“等我安排好,我会提前跟你说。”
闻予平静地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她甚至还在离开前把一些工作交托给自己,仿佛依然信任她:
“船厂这几天就交给你了,谢谢。”
可越是这样,魏子涵就越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她宁愿闻予再骂她几句,甚至打她几下,也好过这样难受。
……
再次回到自己小院的时候,闻情还在唐有才铺子里帮工没回来。
幸而有人帮忙,闻予总算还能洗上一次热水澡。
晚上闻情回来的时候,除了诧异,更多的自然还是激动。
要不是闻予提前警告他别作,他又得在外人面前对着她丢人煽情地表演一番了。
晚饭是点的外卖,闻予想叫守福一起吃,但他却知道闻予一定有很多话要跟自己哥哥说,机灵地表示自己去厨房吃小灶就可以了。
“大妹,你人没事就好了,这两次去船厂都没办法见你,是不是发生什么大事了?”
闻情还不知道爆炸的事,闻予只挑拣了些无关紧要的跟他说。
如今因为船匠外包制度运行顺利,闻情也不必每个月中锁死半个月在他不喜欢的工作上,只需偶尔回船厂几日就可以,这些日子跟着唐有才在有余思打工,显然让他发挥所长,整个人精气神看着很不错,甚至都似乎圆润了几分。
闻情知道,闻予的事素来不需要他们操心,她最希望看到的,就是他们在外面能够做好自己的事。
他看出闻予脸上的疲惫,大概也因为守福再次感受到了危机,立刻狗腿地给闻予斟了一杯酒:
“大妹,你喝点酒,晚上好睡……来,你吃菜,你就听就行了,我来说我来说。”
闻予在船厂里闭关的时候,闻情便成了她在船厂外的“代言人”。
所有想找闻予不得的人自然都会找他。
程允、贾翎、唐有才都还好说,让闻情真正觉得烦闷的是封淮。
这小子竟然数次光顾有余思,只为与他这个大舅哥套近乎,这倒也算了,这小子做事不仔细,叫他亲娘发现了踪迹,竟然打听到有余思来找人,借着客户的名义把闻情请去了封家。
闻予没想到还会有这一出戏,跟着就听闻情嘚瑟地吹嘘他是怎么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的,是怎么把个封家夫人骂得狗血淋头、掩面而泣的。
更生气的是封家竟然试图用钱打发他。
“当初五十两银子打发我大伯,如今倒好,给我三十两?!才三十两,把我当什么了!小爷我看得上那区区三十两?!”
笑话,也不去打听打听,光有余思现在一天能挣多少钱,觉得他能看得上三十两?
便就不提有余思,就是在老家定海县,他们闻家也是响当当的中产家庭了。
何况就封淮那个样儿,也不照照镜子,也就这封家夫人还觉得是个宝呢,以为他们巴着他。
呸!给他大妹提鞋都不配!
闻情如今是真心瞧不上封家,全然忘了当初就这小子,叫自己两个妹妹打破头,让自己亲娘又争又抢的。
他自己也没发现,他如今接触的年轻人都是顶顶出色的,自然而然连秀才也不放在眼里了。
闻予:“……”
她差点忘了,闻情在从前可是个顶没素质的,也就是闻周氏不在这,不然高低让封家见见什么叫奇葩中的战斗机。
“做得不错。”
闻予夸奖。
闻情奇怪:
“我见你对那小书呆挺包容的,以为你会怪我呢。”
闻予心道,因为绿茹的事自己忍那小子,但不代表闻情也要忍啊,何况她也没时间处理这种事,让闻情适当教训他们一下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