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依闻予的看法判断,徐景昌年轻,也有点鲁莽,却也未必是真的废,毕竟自幼时起就拥有如此大量的文武资源堆积,加上基因也没问题,他的个人素质差不到哪里去。
但人的成功不仅仅是靠天资的,往往更是靠机遇。
他没有他父亲徐增寿那样赶上再一次靖难之役的机会,甚至也没有谢昀这样经历家破人亡、不得不上前线搏命的机会。
哪怕他想像个小兵一样靠军功一点一点挣威望,沐氏和皇家也不会允许他去冒这个险的。
没有成长机会的年轻人,注定困死在皇室和沐家的权利博弈中。
鲜花着锦,但身锁镣铐。
而闻予相信纪深也看出了这一点。
所以苏净月和徐景昌之间的平素相处就围绕着他内心最敏感的地方使力。
她不仅仅承担着红颜知己的角色,其实更像是一个定制的“心理按摩师”。
苏净月给徐景昌写的诗其中有一首是这样的:
汉勋并峙曹公雄,
少年当立盖世功。
胸怀凌云千秋志,
振翼凌霄踏碧空。
大概怕闻予看不懂,纪深还用极小的字在旁边给她做了注解。
“汉勋”指的是大汉冠军侯霍去病,“曹公”自然不会是曹操,而是明初将领曹国公李文忠,朱元璋的外甥,也是年少英豪,十九岁就勇冠三军立下大功。
李文忠年少时便以冠军侯霍去病为奋斗目标,这首诗用这两人来比徐景昌,怎么不算是正中下怀,看破且抚慰了他内心那受困于家世和血统、无法施展抱负的愤懑与孤独。
这不给徐景昌骗迷糊了?
但闻予有点起鸡皮疙瘩。
苏净月没这水平,这诗是谁写的显而易见。
徐景昌要是知道跟他谈恋爱、理解他的其实是苏净月背后的纪深,他深爱的灵魂伴侣的“本体”其实是个男人,也不知会作何感想……
总而言之这就不难解释了,为什么苏净月在徐景昌眼中地位会那么不同,甚至远高于他的结发妻子张氏。
闻予继续找有用信息。
徐景昌的家眷纪深也都有不同程度的调查和记录,沐氏自然是闻予最关心的。
其实从刚才那件事里就能看出沐氏和徐景昌这对母子之间的关系其实非常微妙。
沐氏显然更有头脑,不希望儿子涉入“大事”,更不想他过于倚仗沐家的力量,和沐家其他势力走得太近,是本着让他一辈子做个高高在上的国公爷就好,估计给他定下最大的目标就是生孩子,生一窝儿子,干吃他老朱家的皇粮。
但徐景昌之所以瞒着这个从小一手将他带大的寡母,也要偷偷和舅家密谋,以寻求施展抱负的机会,一个原因固然是少年意气,另一个原因大概就是沐氏本人。
从一些徐景昌向苏净月抱怨的小事就能看出来,沐氏的性格有极大的问题。
比如定国公府宴请几位勋贵夫人及本家亲戚,宴席上沐氏会当着众人的面,亲昵地拉着徐景昌的手,用最温柔的语气说出句句扎他心的话。
“你们总夸我家公爷少年老成,可在我眼里,他永远是个离不开娘的孩子。你们是不知道他有多好笑,前几日出门办差,连穿哪件袍子都要来问我,非叫我拿主意才肯穿——是不是,景昌?”
徐景昌那日自己选了玄色袍子,沐氏却当着下人的面厉声斥责“不懂体统”,硬逼他换成了月白色,而这样一件事,沐氏竟然还要在宴席上当成玩笑一样在众人面前说出来,在无形中对他施展第二次威压。
但徐景昌在这样的场合下只能回应:“是儿子年轻不经事,全赖母亲指点。”
沐氏的反应则会是红着眼眶,欣慰说:
“你们看,这么大个人了,还像个小孩子。娶了亲也不见稳重,也罢,谁让他父亲去得早,我若不替他操持,谁又管他呢?”
而这时候席面上的夫人都会开始劝慰,并且大夸沐氏顶立门庭,教子有方,慈母之心感天动地。
再比如,沐氏喜欢每隔几年就擅自换掉徐景昌身边的旧仆,他成年后即便只是在饭桌上委婉地说一句“母亲可否让儿子自己做一回主”,沐氏的反应则是当场变脸,跟着就是又哭又骂:
“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替你守住这份家业,到头来还要被你嫌弃多管闲事!几个下人的去留罢了,你就连亲娘都不顾了?好啊,你定国公威风,从明日起,你爱用谁用谁,我不管了,我回云南去,省得碍你的眼!”
跟着自然就一场兵荒马乱,满府的婆子丫鬟都劝不住,最后的结局一定是徐景昌跪在地上狠狠磕头认错,求母亲继续为自己“操心”,直到磕得额头青紫,沐氏这位“慈母”才会收了神通,在一众奴仆围观下和儿子抱头痛哭,说着他父亲早逝,他们孤儿寡母的不容易,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云云。
……
闻予光看这些描述都觉得窒息。
还有比这位沐夫人更典型的Npd人格吗?
打压、羞辱、道德绑架……全方位绝对地控制着自己亲生儿子的人生。
这样的高压生活,徐景昌过了二十多年,甚至在他娶亲时沐氏也继续将她的Npd大法展现了十成十。
徐景昌这样的世家公子,少年国公,人才出众,即便碍于沐家不适宜再联姻京中实权勋贵,但这样的金龟婿,选择面也依然是非常广的,就是宗室女也有不少想嫁给他的,但沐氏给他挑的儿媳妇呢?
仅仅是普通武官之家,相貌、才情、性格、家世没一样可以拿得出手的。
她用牺牲徐景昌的终身幸福展示着自己的绝对权威,当然还有一个原因,她的儿子,是绝对不能过得太好的,更不能比她好,她的婚姻不幸,徐景昌的婚姻就可以幸福吗?
她绝对不能容许这样的事发生。
而徐景昌唯一能做的反抗之事,就是不去妻子张氏房里。
他也二十多岁了,却连一个子嗣都还没有。
这就是他能对Npd母亲做的最大的抵抗了。
闻予突然有些明白了纪深的意思。
这对母子之间岌岌可危的关系,甚至都不用外人去挑拨,大概就已经走到了悬崖边缘。
徐景昌其实……是非常恨自己的母亲的吧?
这事情比她想象中的好办多了。
该怎么给刚炳提建议,闻予突然就有了点想法。
看完所有内容,闻予顺手将这几页纸塞进风炉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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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子涵吃完鸭腿,又蹭进来,问闻予纪深给她送了什么。
闻予从她的反应里推断出来:
“你认识他之初……他也给你送了礼吧?”
魏子涵“嘿”了声,说道:
“闻予,你真厉害,好多事都是一猜就中,你还是我在纪深之外见过第二个这样的人。说真的……如果你和纪深合作,我觉得这世上没什么事是你们做不出来的。”
她这么推崇纪深,时时刻刻不忘记为纪深说好话,这会儿那表情又含羞带怯的。
闻予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你喜欢他啊?”
她一句话,就把一向活泼跳脱、话痨爱闹的魏子涵问成了大红脸,她下意识急得忙摆手否认,可是脸色和神态显然立刻出卖了她。
闻予觉得喜欢就喜欢呗,这也没什么可藏着掖着的。
“你不是说他的原身娶过妻子,只是很快病逝了,既然你们都是单身,大家又都是老乡,这事也很正常啊。”
魏子涵听她这么讲,突然又冷静下来了,然后奇怪地问她:
“你真这么想?”
“这是你自己的事啊,为何要管别人怎么想?”
闻予这人就没经历过大学时期和室友躺在床上聊暗恋对象聊两个小时的情况,在她这,小女孩家矫情做作的小心思,纯属媚眼抛给瞎子看。
魏子涵如果不想聊,她根本也没兴趣听。
工作上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但她越是这样,往往就越能吸引人倾吐心事,魏子涵扭着手坐在闻予对面,下定决心般说道:
“可我知道,苏净月喜欢纪深……我,我是觉得我哪儿哪儿都比不过她。”
闻予:“她不是有徐景昌么?”
“可她也不会跟着徐景昌一辈子的呀,她……我知道的,她也不容易,等以后如果她能自由了,她跟纪深才是合适又相配的一对。”
魏子涵有点无力地趴在了桌上。
她还保留着穿越前的天真,下意识就觉得“学霸”纪深和“校花”苏净月才是最般配的一对,而她只能做故事里的路人甲。
“我倒觉得,纪深更看重你。”
不是闻予非要把人想得那么功利,而是纪深可没一点和恋爱脑的样子沾边的,魏子涵有多大的价值她也看得出来,比起她这种一看就不好控制的人,魏子涵简单得就像一杯白开水。
“我知道,你是想提醒我别被他利用了……”
魏子涵依然维持着趴在桌上懒散的样子,但是把脸转向了闻予,脸颊都挤在桌面上,看上去有点滑稽,只是她那对一向转个不停的眼睛,第一次流露出了哀伤的情绪。
她也不是真的笨,明白闻予的意思,叹了口气,终于说出了心底的真心话:
“我穿来那几年,真是我从来没过过的苦日子……不是生活上的那种苦,就像是突然被人贩子卖进深山、一辈子完蛋的那种恐怖……他们要把我嫁给同村的癞头汉,我第一次看见那个人就吓得做了三个晚上的噩梦。”
有些回忆是她到了现在都不敢去想。
“纪深救了我,各种意义上的。成亲当晚,那个男人死了,虽然不是我杀的,但我……我确实眼睁睁地看他去死……闻予,我从来不知道我有那么坏,竟然会因为一个人的死而感到由衷的喜悦,这太可怕了!”
魏子涵没有闻予这么强的心脏,这几年在古代的生活,她是确确实实经历了一场三观的重塑的。
“所以纪深对我而言的意义,不仅是救命恩人,看着他,我就觉得自己好像还没疯,还没坏,我还是个正常人。”
闻予点点头,表示理解:
“……吊桥效应?”
魏子涵没听明白:“什么?”
吊桥效应是指当一个人提心吊胆地走过吊桥时,会不由自主地心跳加快。如果这个时候碰巧遇到另一个人,他就会把由这种紧张刺激的情境引起的心跳加快归因于对方使自己心动而产生的生理反应,进而对对方产生情愫。
在高压力或刺激的环境下,人们容易误将紧张、刺激的情绪误解为附近某人的吸引力。
或许纪深对魏子涵就是这样。
纪深是魏子涵活在这个让她觉得痛苦的古代的唯一锚点。
魏子涵听完闻予的解释,沉默了一下,突然坐直身,正色问:“那我还能治吗?”
闻予无语。
你这又不是病,她也不是医生,问她啊?
望着魏子涵对自己充满渴望的眼神,闻予只能抽了抽嘴角,扮演起医生说:“……尽量别放弃治疗,再观察观察吧。”
魏子涵:“……”
还是噗嗤一声忍不住笑出来了。
或许纪深之外,闻予也可以是她的另一个锚点呢?
闻予还是奉上了她的忠告:
“在你搞清楚对纪深是真的喜欢,还是吊桥效应的影响之前,我建议你尽量不要太信任他……这不是我对他本人有什么意见,而是从他的行为判断,他是个聪明又有手腕的人……这点你比我清楚,而这样的人,往往才会更容易给身边跟不上他节奏的人带来伤害。”
这话她是不会跟闻姝、绿茹这些女孩子说的。
古代长大的女孩子,也自有她们那一套保护自己的法则。
相反现代那个太过平和安定环境里养出来的女孩子,才没有。
魏子涵理论上比她多活了好几年,可她的灵魂似乎依然停留在单纯无害的校园环境里,而纪深这些年来显然也并没有想帮助她“走出”这所校园。
所以他对魏子涵真的好吗?
闻予并不觉得。
“千万不要给任何人赋魅。有钱人,聪明人,哪怕救了你的人,甚至也包括此时坐在你面前的我……魏子涵,永远保持警惕。”
保持警惕——
随时,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