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闻予这边好歹能有方案,魏子涵确实苦于杨氏的图纸太过先进,而时下的配套技术过于落后。
照她说,明初和晚明虽然都是明朝,可技术已经完成整体迭代了,火器不比冷兵器,就算现在抄作业,杨氏直接给了一个“终极装备”的图纸,但缺少配套工具和经验工匠,红衣大炮也没这么容易造出来。
在这一点上,和闻予当初面对杨氏的终极梦想蒸汽机直接望而却步,两人的心境是一样的。
但红衣大炮和蒸汽机比起来,到底还是有那么点可行性操作的。
闻予不是武器专家,但好歹还能提供一点帮助。
“新式炮的难点之一在于冶炼技术,这事没有几年准备是做不来的。”
闻予说道。
杨氏花了多少年才有了个像样点的炼钢基地。
这会儿要造炮,当然没法子去向吕颐真买钢料,但眼下的大明也不是完全没有可以用的材料不是么?
“你说让汉王去找……当年张士诚部留下的合金?”
魏子涵瞪大了眼,跟着摇手:
“这这这算了吧……我一个工匠,怎么会知道张士诚部的事啊,这太奇怪了。”
“你不如让纪深去办。”
闻予直接提议。
“他投效了汉王,这点事应当不难吧?当年杨老师一直在研究合金,张士诚兵败后,朝廷收缴了不少合金,只是后来一直没用上罢了,找到了熔炼起来,还能造几门钢铁炮应当不成问题。”
后面的话才是重点:
“你不必此时就造出一模一样的红衣大炮来,但对于汉王这样的人来说……看到了改进才会持续投资,所以如果没有第一步,就不会有后面的几步。你不必做到一模一样,只需要做得‘像’就可以了。”
这道理,闻予和朱高煦接触了短短一次就意识到了。
因为身份地位尴尬,和争夺储位的紧迫性,所以朱高煦但凡投资什么东西,都是需要获得即时反馈的。
闻予和魏子涵都知道,红衣大炮是跨越时代的技术,即便杨氏的图纸给她们按下了快进键,却也不是短短几个月就能研制成功的,这过程起码以三五年来算。
可朱高煦等不了三五年。
他需要有成品放在眼前,他需要明确知道这东西可行,他才会给足铁料、匠人、银钱种种资源,也给够时间,让真正的红衣大炮问世。
所以关键不是要此刻造出那炮来,而是要让朱高煦相信这炮能被造出来。
闻予是带过团队、经营过企业的人,所以她明确知道这道理,信心往往和成品一样重要,甚至更重要。
当大金主相信它能造出来,当所有人都相信它能造出来,那么离它被造出来的那一天也就不远了。
魏子涵穿越前是个大学生,她的人生课题还远远没有到这一章。
闻予拍拍她的肩膀:
“所以去找纪深商量一下?我相信他会帮你的……而后面的事情,你才是专业的军械匠,恐怕我能够出的力就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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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项目组陷入了无比的忙碌。
闻予后面几天甚至都没怎么见到魏子涵。
她手边船体改造和制作复合纵帆需要同步进行,一个人都恨不得劈成两半来用。
魏子涵再次出现的时候,是来叫闻予一起吃小灶的。
纪深进了船厂。
他是工部的员外郎,自然有权限可以进船厂,何况他还是汉王属意督造新式兵器的顾问,算是魏子涵的领导了。
魏子涵自己都承认,因为有纪深罩着,她才能没有后顾之忧地扑在军器局中,所有她不擅长的人际关系处理都可以不用应付。
纪深也挺上道,知道不空手来的道理,今天特地给她们带了特产礼——鸭子。
据说是城里的知名鸭店。
所以这么多年前,南京就已经是鸭子们最不想投胎的地方了吧。
上回在来宾楼初见,彼此都有防备,这次闻予再见纪深时倒也算有几分熟悉了,其中魏子涵自然是功不可没。
两人一起共事的闲暇时分,她把几个穿越者老乡的故事都给闻予说了个干净,这其中自然围绕着纪深的话题是最多的。
他姓的那个纪……正是锦衣卫指挥使纪纲的纪。
没错,纪深一开始就是以同乡同宗的身份投靠纪纲的,而至于两人之间是不是真的有一些血缘关系还是纯粹就是五百年前是一家,其实大概率是前者。
但纪纲非常愿意接纳这样的后辈。
历来读书人最论风骨,尤其大明的文人更耻于和鹰犬为伍,纪纲是专业帮朱棣做脏活的,最多的就是向建文朝有名望的文官们下手,可说在读书人群体之中声名极臭。
但如今朝局稳定,纪纲又到了如此高位,总得考虑一下职业发展和名望,所以此时有这么一个读书人中的叛徒老乡主动前来投靠,帮他建立在文官体系之中的威望和信任,何乐为不为呢?
而此时的纪纲与汉王朱高煦关系极佳,因此纪深才有机会进入汉王的视线,得以帮汉王搜罗能工巧匠,制造新式武器。
当然纪深这种堕了清名的行为,放在如今本土的读书人中怎么看都是个耻辱,因此他即便进士登科,和同窗同僚之间的交情也泛泛。
算起来……他也是程允的同科了,大概率也是认识的。
但与闻予初时猜想他捡了原主的现成身份不同,据魏子涵所说,他的进士竟然真是靠他自己用五年时间考出来的。
闻予不得不承认,他这人混得……某种意义上真是比她和魏子涵厉害多了,便是不靠现代人的手段,他也是有实力在这个时代立足的。
因此他做事的动机就更奇怪了。
他既然是学历史的,怎么会主动投效于历史的失败者?
纪深还是目前为止闻予碰到的第一个,让她完全看不透的人。
“两位姑娘,近来挺辛苦的吧……”
纪深依然还是摆着那副闲适的表情,笑眯眯地和她们闲话家常,但闻予怎么都觉得他的笑容里藏着几分狡猾。
魏子涵咬着鸭腿,“嗯嗯”了两声,追问着事情的进展。
即是委托他向汉王提议去找张士诚当年留下的遗产。
“那事自然是……成了。”
魏子涵眼睛一亮,然后去看闻予,含糊地说:
“牛啊,汉王这也同意了……谢谢你啊纪深。”
“不用客气,举手之劳。”
“你今天……只是来告诉我们这个消息的,还是特地来送鸭子的?”
魏子涵其实看见了他手边还有别的东西。
纪深回答:
“给闻予的一点见面礼罢了……闻予,方便借一步说话吗?”
魏子涵左右看看两人,大方地一挥手说道:
“不用,你们两个说吧,我出去吃。”
走之前没忘记再拎走另一个鸭腿,反正闻予说了她不吃。
魏子涵走了,留下两人。
闻予和纪深之间其实还算陌生人,他这是给自己单独送什么礼?
他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册装订好的纸,故作姿态拂了拂上面并不存在的脏东西,然后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围绕徐家和定国公徐景昌这些年来我所搜集的有效信息,都分享给你了。”
闻予微讶。
她从来没有让纪深做这个。
上一次两人在来宾楼会面时,纪深和她聊的时间并不长,之后他们也没有再见面的机会。
闻予能够察觉出他释放出的友善信号以及想要合作的意图,但她面对纪深,却是比当初面对贾翎、谢氏,以及后来的刚炳、王景弘等人都要更谨慎。
那次虽然是两人第一次见面,但对于聪明人来说,对对方初步的判断只要一面就够了。
闻予能看出纪深要针对徐景昌。
纪深也看出闻予的目标是徐景昌。
因为她身边站着的是谢昀,曾经的淇国公府小公子。
而纪纲不仅仅是谢昀的武艺师傅,更是天下第一特务机关锦衣卫的头头。
闻予相信纪深对徐景昌下的功夫不是一天两天了,那么自然谢昀和他的关系,即便他不能真正确认,也多半会有些猜测。
何况纪纲、汉王朱高煦、以及现在被踢出去曾经却也是其中一员的丘家,大家是处在同一条利益链之上的。
徐家、太子朱高炽,则是对立的另一条利益链。
既然闻予站在了谢昀身边,所以纪深很容易推断出起码在对付定国公徐家这件事上他们的目标是一致的。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就已经是盟友了。
她问道:
“在我还没有同意和你合作的时候,这样的东西你就交出来了?”
纪深耸耸肩:
“我说了……同乡之间的见面礼而已,闻予,我并没有别的意思。你如果用得上就用,用不上就算了。穿越到这个陌生的时代,我们这些人既倒霉,也还有点幸运,能够守望相助,求同存异,这不应该么?”
这想法和闻予的倒是一致。
但她总觉得纪深不是他表现出来的这个样子。
纪深给她留足了空间,没再多说就告辞离开了。
闻予打开纪深的这本“徐景昌调查录”。
纪深也挺有意思的,这东西不仅是用简体字写的,甚至还有思维导图、简笔画等等。
他也不怕给自己惹来麻烦。
但对闻予而言,这确实方便了她的阅读。
她开始在其中搜索自己想要的信息。
……
永乐四年,朱棣命徐景昌的舅舅沐晟为征夷左副将军,与成国公朱能分兵进攻安南,最终大胜,改安南为交趾,沐晟因此一战封黔国公,沐家在云南的地位坚不可摧。
徐景昌那时候也不过十七八岁,他曾在酒醉后和苏净月透露过想为朝廷分忧、巩固徐家地位的想法。
他四岁丧父,十五岁袭爵,虽然受到帝后的疼爱,也拥有人人艳羡的家世出身,但父亲徐增寿的过早离世,以及大伯父魏国公一支在靖难时期站错了队,实际上导致了徐家的军事和政治资本严重流失,在朱棣登基后,徐家的话语权甚至远不如他远在云南的舅家,毕竟沐家拥有的是能够独立掌控的军队,以及多个可以试错的儿孙。
年轻的定国公非常想靠自己挣取荣耀,恢复祖辈的荣光,所以他选择在征安南一役暗中为舅舅沐晟做事——利用定国公的禁军身份亲自押送物资,在京城与沐家传递消息,斡旋宫中与沐家的关系。
为什么是“暗中”?
因为这是他的个人决定,完全地瞒着亲娘沐氏。
十七八岁的少年,如果不是天生早慧,大多都是凭着一腔热血在行事罢了。
他低估了皇帝对沐家的忌惮,也高估了沐晟对自己的舅甥之情。
沐家当然为国尽忠,但私心不小,沐晟带着一批精锐在云南建立基地,需要获取和转运大量物资,同时也要处理一些在京城不便出现的敏感事宜。
如果沐晟真的心疼这个外甥,怎么会把个什么都不懂的少年推出去做这种事?
一次不大不小的失误,让徐景昌罕见地受到了朱棣的申斥,事情败露,沐氏不得不出面求到了徐皇后面前。
徐皇后只能又抬出早逝的弟弟,让朱棣灭了火气。
好在最后征安南大胜,没有什么能够比一场漂亮的大捷更能够粉饰太平。
在沐家和皇权的博弈中,最终是朱棣这个皇帝选择暂退。
而对“出了力”的徐景昌,他甚至也给出了褒奖,在这一年正式命他掌左军都督府。
可徐景昌并没有得到他想象中大展拳脚的机会。
他可以处理都督府日常的军政事务,也可以管理所属卫所与屯田,还有参与武职人事管理,但实际上,他没有独立调兵权与军事决策权,且受皇帝、兵部甚至军中老将多重限制,心腹下属都没两个。
换句话说,他就是个行政领导,面子远远大过权力。
看似是个大大奖励的升职,其实已经透露出朱棣的意思——
你想做一番事业,就给你这个机会,让你看看武将是不是这么好做的。
人人捧着尊着,给你脸面,给你抬轿,但想调兵遣将、指挥作战?
那不好意思,你不会有这个机会的,在他永乐大帝的手下,你永远做不了第二个沐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