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颐曼柔声应道:“自然是,夫君步步高升,我心中着实为你骄傲。”
周秉正淡淡应了一声:“嗯。”
自此内阁首辅大权落定,朝堂之上再无人能掣肘他行事。原先位列他之上的高颐,论资历、年岁都压过他一头,可一听闻周秉正入主内阁,当即托言身染沉疴,闭门居家休养,再不踏足朝堂。
满朝文武,顷刻间再无制衡之人,一应政令尽由周秉正一人决断。从前在内阁议事,他数次呈上治国方略,都被资历深厚的老臣当众驳斥,甚至屡屡遭人讥讽眼界浅薄。如今大权在握,往日积压的郁气一朝散尽,再也不必看人脸色、忍人奚落。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大抵便是这般心境。周秉正年逾四十,正是年富力强之时,眉宇间意气飞扬,踌躇满志难掩分毫。
他执掌首辅之后恰逢冬春战事大捷,周秉正当即便将此战归功于朝堂新政施行有方,宣称此番大胜乃是天降祥瑞,国运昌隆之兆。
坐稳首辅之位,他第一件事便是收拢朝局、拿捏百官。一众朝臣皆是人精,个个察言观色,无人敢公然与之相悖。望着阶下俯首帖耳的众臣,周秉正心中另有盘算:如今新帝年幼,自己不光要掌控外廷,更要稳稳拿捏住宫中天子。
这年正月,一道流星划破夜空。
周秉正即刻传命钦天监上表,称星象异动乃是上天示警,规劝帝王静心修德、自省己身,如若不然,社稷恐将罹祸。
小皇帝尚且年幼,听罢只能恭恭敬敬俯首称是。
见天子这般顺从谦卑,周秉正彻底看清,朝堂宫禁处处都倚仗自己支撑,行事便愈发肆无忌惮,气焰日渐嚣张,隐隐摆出了摄政太上皇的架势。
他本就在家中独断专行,手握重权之后更是变本加厉。一回府,乔颐曼瞧着他这副目中无人的模样,满心无奈,半句规劝也无从开口。
书房之内,周秉正问:“乔氏,还杵在原地做什么?我吩咐备好的夜宵,可曾妥当?速速端上来。”
彼时乔颐曼正哄着幼子安睡,闻言只斜眼淡淡瞥了他一下,心底暗自叹息:这般性情之人,朝夕相伴度日,委实煎熬。
她不愿此刻与之争执,知晓多说无益,只得遣丫鬟将早已备好的夜宵送入书房。
夜宵并无珍馐肥腻之物,只是一碗清鲜适口的三鲜馄饨,个个捏成小巧金鱼模样,周秉正一眼便认出是乔颐曼亲手包的。
如今旁人经手的他一概不肯动筷,非要等她亲手调制方才肯用。
周秉正素来便是这般性子,断不肯容许妻子拥有自己的心思与活计,满心只盼她全身心绕着自己、围着内宅打转。
他一边慢条斯理吃着馄饨,一边抬眼向外望去,正看见乔颐曼斜倚在贵妃榻上,一边轻拍怀中小儿,一边低声哼唱童谣。
这般妻贤子孝、阖家安稳的光景,正是他心心念念渴求的日子,心头顿时满是满足。
用完夜宵,他又伏案处置了半晌公务,洗漱过后便回内室歇息。
……
次日清早,银号掌柜遣李胜儿专程登门捎来口信。
早先开海通商之时,诸多海外商船前来借贷,放款稳妥、风险极低,本是稳稳获利的生意,乔颐曼却早早叫停了这项业务,银号自此少了一大笔进项,连带李胜儿也损失不少收益。如今朝中出新政令,江南赋税统一折征白银,李胜儿特意前来问询,是否要大量囤积白银,预备后续兑换周转。
听闻此事,乔颐曼心头猛地一震。这条政令与梦境中分毫不差,终究还是如期而至。
乔颐曼试图给他讲道理:“你现在得皇上器重,要对皇上恭敬,时刻记住他是君,你是臣,千万不要看着皇帝年幼,你就把在家里的作派拿出去,不然等皇上主政了之后。你的处境又该如何?这个道理,我不和你说,你也明白。”
周秉正听了,嗤笑一声。皇上不过是一个十岁的小孩子了,还竟然还要他。对他恭敬,对一个十岁的小孩儿恭敬,这说出来不是笑话吗?就比如他在家会对一个。十岁的周晓白恭敬吗?
那些大道理不过是孔孟统治人的思想的。还让自己遵守,真是可笑至极。
自己要是遵守现在也只是一个平庸的官僚,根本到不了现在这个程度,要灵活运用。
再说了什么尊重不尊重的,自己难道不是很尊重吗?
周秉正轻笑一声说道:“乔氏,你一个妇人你还教育起我来了。”
乔颐曼一正注视着他眼脸上一闪即逝的轻看,脸色也冷了下去。她问道:“你轻蔑之意已经藏不住了,我的话就这么可笑?”
周秉正脸上的笑意也渐渐收回,他说:“乔氏,男人的事情男人自有打算,无需你教导我,再说了,你是我妻子,不是我娘。你倒是教导上我来了。”
乔颐曼道:“你平时教训我,我就不能教训你,夫妻一体,难道我训你两句,嘱咐你两句,你也也不行,看你的态度。如果是我这样对你,你估计又雷霆大怒了吧。”
周秉正皱眉道:“乔氏,你想说什么?”
乔颐曼望了他一眼。然后缓缓地道:“吏不畏吾严而畏吾廉,民不服吾能而服吾公,
公则民不敢慢,廉则吏不敢欺,公生明,廉生威。你现在是内阁首辅了,天底下最有权势的读书人。我虽是一妇人,却也懂得,你老家的宅子以你的俸禄,恐怕修建不起吧?但你说过,这是升官的其中之义罢了。现在人都这样,我也不可能劝你与众不同,只是你现在是这样的位置了,我希望你能谨慎行事。家里总共有六口人呢。你也要为我们想想。”
周秉正听到乔颐曼居然把老宅的事情挑明了说了他在乔颐曼心里一直是清流。现在被乔颐曼知道了这件事,脸上多少有些挂不住。
他立刻制止道:“知道了,知道了,别说了。知道的,你是我娘子,不知道的,你是我老娘了,行了,以后不要我都知道了,睡了。”
周秉正说完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乔颐曼看得出来他不想再谈这件事了,注视了他的一会后背,然后也躺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