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几日,乔颐曼从邹氏口中听闻,邹大人已然下野,阖家即刻就要离京返乡。
消息来得猝不及防,乔颐曼满心惊疑。待到晚间安顿好家事,她便揣着一肚子疑惑,等候晚归的周秉正。
周秉正近来公务缠身,一月里难得归家几回,今日好不容易踏进门,第一件事却是婴儿房看看女儿,见女儿一天一个样,白胖粉润,他心中一软,问乔氏道:“这个月实在是脱不开身,家中一切都还好吗?”
“都好。”乔颐曼回完,又说道:“今日邹夫人过来小坐,说起她夫君辞官,夫妇二人不久便要动身回乡。我实在诧异,邹大人身居内阁首辅、又是先帝托孤重臣,怎么竟这般仓促辞官离京了?”
周秉正神色淡然,语气轻描淡写:“走了,正常。”
乔颐曼暗自思忖:邹大人一走,首辅之位空缺,李妃一派势必更快扶持周秉正上位。这话她只敢藏在心底,若是直白道出,周秉正反倒要疑心她举止怪异。
她一时缄口不语。
周秉正瞧出她话未说完,反倒主动追问:“方才看你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有什么想说的,说吧,我听着。”
乔颐曼知道躲不过他,于是几句敷衍过去,道:“没什么,只是听说邹大人要走了,也听说邹大人之前大刀阔斧的改革,他现在走了,不知道之前开海会怎么办?我家不是有很多之前开海的客户吗?所以我有点想知道后续。”
周秉正听了心道原来是这样,于是道:“人亡政息,他走了。肯定就不会再开海了,开海禁已经结束,接下来朝廷会大力抗倭,武力肃清海面。”
乔颐曼对这些国家大事不感兴趣,只是随口敷衍他。反正现在美玉银号也不做这方面生意了,所以随他去吧。
只是刚才见周秉正轻描淡写地说人亡政息,她心道周秉正竟然懂得这个道理,于是叹息道:“人亡政息,你看,多么残忍呀。邹大人是在位时大力推行的海禁,他人走了就结束了,这也太残忍了。”
她想以此试探试探周秉正的态度。
周秉正却是无所谓地道:“想要做成一件事情,就不能怕这怕那。很正常。”他说这话的时候,竟然有一种愿赌服输的豪迈之感。
乔颐曼见他这样说,心里更是确定他的为人了。他根本就是一个想干啥干啥的男人。
她忍不住立刻追问道:“夫君,你不会也是这样的人吧?你看邹大人已经够惨了,咱们要吸取教训。一定要谨慎行事,万不可得罪了皇族。我听说邹大人推行的开海其实很多商人对他感恩戴德,振兴了工商界,也没有触动别人的利益,所以现在没有人追着他不放、踩他一脚。要是有人做了损害他人利益的事,又因得罪皇族而下台。那他下台之后遭遇如何?你比我聪明,你应该比谁都明白吧。”
周秉正听了,心里想乔氏怎么会想这么多一个女人家每天这样忧思过度,真的不会伤神吗?
想到这儿,他轻轻将乔颐曼抱在怀里劝道:“乔氏,你这是怎么了?一天到晚想这么多,我竟然都不知道你想这么多,太累了,你每天开心一点,在家里好好照顾儿子和女儿,好不好?”
乔颐曼听了,她正是因为女儿和儿子的以后才这样忧思过度的,否则谁关心周秉正的死活?
于是道:“夫君,我没有多想,我实在是为咱们周家的未来着想。”
周秉正心知乔颐曼想的也有道理,但他内心还是想让乔颐曼活得轻松一点,而不是这么累。自己已经周旋世事够累了。他不想乔颐曼和自己受一样的苦了。
他思度了一番后,望着乔颐曼说道:“你别胡思乱想了,邹是邹,我是我,我会谨慎行事的,你看这些年,我哪一次让你们担心过,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乔颐曼知道他在宽自己的心,想着周秉正对自己还算有一点感情,于是接着劝道:“夫君,那就好,你为了我和儿子和女儿一定要谨慎呀。你是咱们家的顶梁柱,咱们家不能没有你,你要是有个万一,晓白、他们不能没有你的。”
周秉正露出一抹淡笑,点了点头。
乔颐曼听他这样说,捂着胸口,心如刀割地说道:“太可惜了,太可惜了,朝廷失去了这样一个人。对百姓来说,万一又是贪官上位该怎么办呀?我实在是为这样一个好官的离去感到难过。”
周秉正用眼角余光看了他一眼,说道:“乔氏,你在家不好好带孩子,你还操心上国家大事了,你管的太宽了。这些事情都不是你一个女人该操心的,少胡思乱想。”
乔颐曼道:“我知道,这些都不是我该操心的。但我就是难过。觉得这太不公平了。我惋惜一下还不行吗?”
周秉正斥道:“你别管这些事情了,再在家里替别的男人惋惜。你这样让我很生气,真当我会一直惯着你吗?”
乔颐曼被他这样一训,不敢说话了。
周秉正道:“我什么都能对你宽容,唯独这一点不能,以后休在家里说别的男人。”
乔颐曼立刻承诺:“是,夫君。”
周秉正说道:“你以前对我都是很崇拜的,现在为什么不崇拜了?”
乔颐曼捂嘴轻笑不说话。以前周秉正长得那真是俊美无双,人又温柔,博闻多识,自己觉得他真的很好。现在已经阅尽千帆了,他的很多优点,别的男人身上也有,所以还有什么崇拜的,再加上周秉正这个人相处起来也就是个男人而已。
周秉正道:“以后邹国标走了,我就是首辅了,到时候给你请封个一品诰命,好不好?颐儿?”
乔颐曼惊讶说道:“邹大人走了,内阁不是还有几位大人资历比你老吗?怎么是你做首辅?”
周秉正道:“资历老不代表能做首辅,现在朝中我不做首辅,谁能做?”
乔颐曼顺势起身福了一礼:“妾身先行恭喜老爷高升。”
这句恭贺听得周秉正舒服极了,他哼了一声,说道:“我为首辅,最多五年,我会定然让你亲眼看见一番全然不同的天下格局,你看着就是,我告诉你,我会是本朝以来,唯一一个能力挽狂澜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