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会……”沈老夫人大惊失色。
要知道,皇上一向温和自持,待人宽厚。
寻常对待内侍宫人,亦不会因细微过失而责罚。
对朝臣,便更是了。
御史素来有弹劾百官直言进谏的职责,即便朝堂之上,谏言过激,换做往常,皇上也不会当堂狂怒,直接把人打入大牢,还查封府邸的。
这可不像皇上的行事作风。
忠国公夫人眸光微深,声音又低了些,“那日吃了菜的宫女,发作了。”
……
位于外城的铜钱巷,巷尾的一处宅子,门上并没有挂任何牌匾,只挂着的灯笼上贴着一个黄字。
在外头看来,再普通不过的一处民宅。
后院一棵老树下,一方石桌。
桌前一左一右分坐了两个人,正在对弈。
执白棋方是个年纪四十的男子,执黑棋方年岁则还要大些,留着山羊胡,一身交领软衫,端的是风流不羁。
若是徐穗儿在这里,定能认出后者便是那日见过的人。
荀征落下一子,眉宇间可见舒朗之意,“今儿早朝,严御史弹劾燕国公次子狎…妓,且为了一个青楼女子同人口角不休后率众斗殴,说来,本也是一件小事,弹劾是真是假,查过便知。
可,狗皇帝听罢弹劾却突然狂躁大怒起来,开口便骂严御史胡言乱语,下令将其打入天牢并查封了严家。
当时,诸多朝臣纷纷求情,可狗皇帝更怒,称,谁敢求情,统统发落!
不止狗皇帝怒,听说,当时朝廷一求情,忠国公也突然跳了出来,指着求情的大臣乱骂,神情癫狂,俨然变了一个人。”
“那日,狗皇帝留了忠国公和林阁老用膳,只是,听说林阁老吃不了辣。”
说着,荀征语气里都沾上了笑意,看了对面落下的一子,跟着又落下一子,“不枉咱们折了那么多人手潜入苗疆,又经春姑姑费了大力气调制出来的香,果然不同凡响。”
李炜却是眉头微皱,“按理说,药效即便发作,也不会短短三日便有这般程度才是。”
自古规矩,为防被人摸清喜好,帝王一盘菜从不可食过三口,即便当日足有六道菜都用到了那个酱,六道菜,每道三口,那剂量,短短时日,也没有这般厉害才是。
荀征忙道:“宫里传出来的消息,那日,收回来的食盒,徐穗儿做的八道菜,几乎都吃光了。”
他勾唇笑来,“咱们找上徐穗儿,委实是明智之举,若换做当时是咱们的人夺得了厨王名头,进宫献艺,所做的菜定也不会如此叫狗皇帝欲罢不能,连吃三口还停不下来。”
听他这么一说,李炜微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如此,倒也说得通了,一回便服下这么大的剂量,委实是在我预料之外,也是极好,极好。”
“相信,用不了多久,这大周朝廷便会大乱,君臣离心,党争四起,所有人都会知道,所谓的仁明之君,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他要叫天下人看看,那嚷着还‘天下清明、百姓安乐’、推翻前朝的逆贼,到头来,还不是跟前朝皇帝一样的不听谏言,动辄暴怒杀人,昏庸无道!
他要做明君,不磕丹药,他偏要让他恰似磕了丹药!
李炜脸上浮起满意之色,“一旦狗皇帝病重,绝计不能叫储君顺利登基,这池水,要搅得越乱越好。
联系锦王那边,就说我们倾尽全力助他夺位,这可是只此一次的好机会,想坐上那九五至尊的位置,敢不敢拼死一博,就看他了。”
……
乾清殿。
偏殿,门窗紧闭,只点了两盏灯,光线黯淡。
但也看得清靠在桌旁坐着的两道身影,正小口小口的吃着桌上的点心。
门外,突然有争执声响起,先是平缓,而后,情绪上头,吵得格外厉害,还伴随着物品落地的清脆碎裂声。
殿内的二人突然动了起来。
陡然一声高声咆哮,随即,将身前桌椅杯盏统统掀翻。
接着,来回的大步疾走,脚下重重的踩踏地面,时而厉声怒骂,时而喃喃自语。
突然,其中一人竟还咿咿呀呀的唱起了曲儿来,另一人,则是又哭又笑起来。
明明刚刚还好好的两个人,突然就变了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不是鬼上了身。
门被推开,高公公带着几个内侍冲进去,将二人控制住。
突然被人给架住,二人嘴里骂骂咧咧起来,浑然不知身在何处。
皇上和忠国公缓步入内,看着二人眼眶赤红,眼神凶狠茫然,面颊亦是不正常的潮红,眼神复杂。
祝太医快步上前,扎了银针,才使二人狂怒的情绪镇定下来,陷入了昏厥。
“脉象虚浮紊乱,肝火失调……”祝太医把着脉,眉头紧锁。
“皇上恕罪,臣还是看不出究竟是什么毒。”
皇上当即道:“朕给你三天时间,一定弄清楚,这究竟是什么毒!”
祝太医一凛,随即仔细给二人察看起来,又以针扎破二人手指头,取了二人的血拿去做试验。
待祝太医退下,皇上才幽幽出了声,“看来,这就是他们给朕下的‘毒’,真是好生厉害的手段,偏偏,咱们连是什么毒都不知道,是放入食物中起效,还是茶水中亦能起效?不知其毒,即便朕这乾清殿严实得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也防不胜防啊!”
忠国公脸色凝重,“瞧这症状,性情大变,动辄暴怒,发作起来,就跟变了一个人似的,双目赤红……倒是跟服食了五石散差不多,可五石散要长期服用才会这般,这毒,不过就沾了一次,便就这般厉害了。”
祝太医也已经验过了,并非是五石散。
而到底是什么毒,暂且还没有头绪。
但不管到底是什么毒,对方的目的,显而易见。
简直不敢想,若皇上真服食了此毒,毒素作祟,久而久之,朝堂会变成何等模样。
“皇上,承天商会在各州的分堂,都已派人在暗处盯牢,可要收网?”
“不是只查出来明面上的会长是一个叫荀征的人?那荀征的画像,可不是李煜。”皇上思量了一下,“先再等等,没有万无一失的把握,此番不可妄动。”
这一次,他要将这些见不得人的前朝余孽一网打尽,确保再没有哪怕半条漏网之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