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基大典前三日,皇城内外早已洒扫一新。
明黄绫缎沿着宫墙逶迤铺展,鎏金宫灯悬满檐角,风过处铃铎轻响,满是庄重盛大的气息。
沈慕青以右相之尊总揽一应典仪,从祭天流程到百官位次,从诏书措辞到銮驾仪仗,事无巨细皆亲自过目。
他连日宿在中书省,眼底覆着一层淡青,神色却始终清明妥帖,将千头万绪的事务打理得丝毫不乱。
慈宁宫内却是另一番暖意融融的光景。
楚音姝携着欢欢入内给太后请安,小姑娘今日穿了件粉绣玉兰的襦裙,梳着双丫髻,鬓边别着朵小小的珠花。
小姑娘一进殿就迈着小短腿跑上前,规规矩矩地福身行礼,声音脆生生的像浸了蜜:“皇祖母安,欢欢给您请安啦。”
太后本就因登基诸事繁忙,多日没见孩子,此刻见她粉雕玉琢的模样,心先软了大半。
连忙招手将人揽进怀里,摸着她的发髻笑:
“乖囡囡,几日不见,又长高了些。”
欢欢仰着小脸,小手捧着块刚剥好的蜜饯递到太后嘴边,眼睛弯成两弯月牙:
“皇祖母吃这个,御膳房的嬷嬷说,吃了甜的心情就好。皇祖母要天天开心,长命百岁。”
一句话哄得太后眉开眼笑,搂着她连声说“乖”,当即命人取来早前备好的赤金长命锁与羊脂玉镯,亲手给欢欢戴上。
楚音姝立在一旁含笑看着,待祖孙俩说笑一阵,才上前温声道:
“母后,今日尚衣局送了两套礼服过来,想请您帮着瞧瞧合不合制。”
话音落下,尚衣局尚宫领着两名宫女捧着描金漆木盒进来,屈膝行礼后缓缓打开盒盖。
玄衣纁裳的女帝朝服铺展开来,十二章纹针脚细密华贵,日月星辰绣于其上,玄黑底色衬着明金龙纹,尽显帝王威仪。
而旁侧另一个盒子里,赫然是一套缩小版的储君礼服,明黄为底,绣九凤衔珠纹,形制规制俨然是皇太女所用。
太后脸上的笑意倏地顿住,抬眼看向楚音姝,语气带着几分难掩的惊讶:“这是……给欢欢的?”
“是。”楚音姝语气平静,伸手轻轻抚过那套小礼服的衣料。
“登基大典当日,我会牵着她一同登丹陛、受朝拜。祭天礼毕,便下诏书册封她为皇太女。”
殿内宫人屏息退下,一时间静得只剩檐下风铃声。太后拉着楚音姝的手坐下,眉头微蹙,语气带着真切的顾虑。
“音姝,你疼欢欢,立她为储,哀家能理解。可你有没有想过沈相、陆将军、裴大人还有谢小将军?他们四人该如何想?”
她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
“历朝历代,为了储君之位父子反目、兄弟阋墙的事还少吗?他们四人对你情深义重,可人心隔肚皮,日后若他们有了子嗣,难保不会动了别的念头。你如今刚登基,根基未稳,何不缓一缓?也好看看他们的心思。”
楚音姝闻言,却只是轻轻笑了笑,眼神笃定而明亮,没有半分犹疑:
“母后放心,他们是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清楚。沈慕青心怀天下,行事以大局为先,从不会因私废公;陆墨霖通透豁达,素来不在意这些虚名位分;裴晔一心唯我命是从,绝不会有二心;谢无戈性子冷硬,却从不会违逆我的决定。”
她抬眼看向不远处正蹲在地上逗弄御猫的欢欢,小姑娘侧脸软乎乎的,眉眼间已有几分她的轮廓。楚音姝的声音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储君之位,从来不是平衡臣子的筹码。欢欢是我的女儿,是我认定的继承人,这就够了。我信他们,也信自己镇得住这朝堂。”
太后看着她胸有成竹的模样,沉默片刻,终是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你既心里有数,哀家便不多言了。只是万事周全,莫要寒了臣子的心。”
楚音姝颔首应下。立储之事,她只告诉了太后一人,宫外那四个,她半分口风也没漏。
三日后,登基大典如期举行。
天刚蒙蒙亮,百官便已齐聚太和殿外,按品级列队而立,鸦雀无声。晨雾里明黄仪仗延展开来,钟鼓之声轰然响彻宫城时,楚音姝身着九龙朝服,缓步自殿后走出。
她左手牵着同样身着储君礼服的欢欢。小姑娘步子迈得稳稳的,小小的身板挺得笔直,绣着九凤的明黄裙摆垂落,与身侧女帝的衣摆相映。
她的眉眼之间还带着小孩子那种稚嫩的感觉,但是一点儿都不害怕在众人面前表现。
她那乌黑发亮的眼睛看着前面的地方,样子既乖巧又显得很郑重。
朝廷里面所有官员的目光一下子都落到了那两只相互交握着的手上,有不少人在心里突然觉得一惊,隐隐约约地产生了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九十九级台阶的汉白玉丹,楚音姝走的速度不快,一步一步地踩在台阶上向上走。
她的衣摆扫过了石阶上雕刻着的祥云的纹路,她走得沉稳。
沈慕青站在朝廷官员队伍的最前面,抬起眼睛望着那个身影,手指尖下意识地稍微收紧了一点儿。
他为了这次登基大典做准备整整筹备了一个月的时间,把无数的流程和细节都进行了推演和规划,竟然从来都不知道,她会带着欢欢一起登上宫殿接受大臣们的朝拜。
一直到这对母女两个人站定在太和殿的最高的地方。
楚音姝转身站在了龙椅的旁边,欢欢安安静静地站在她的身体旁边。
沈慕青才猛地让自己回过神来,低下头把眼睛里面翻涌着的情绪给遮挡住。
这不是因为心里不满意,也不是因为嫉妒。
只是胸口的地方泛起了密密麻麻的一点儿酸的感觉。
这么大的一件事情,她竟然半点儿都没有和自己说。
是他在她的心里,到最后还是没有那么重要了吗?
旁边的陆墨霖却轻轻地笑了一声,他的眼睛里面满是已经了解情况的样子。
当初他亲自去把欢欢接回到京城的时候,他就隐隐约约地猜测到了几分。
这储君的位置,除了欢欢还能是谁呢。
他抬起眼睛朝着宫殿上面的这对母女两个人看过去,脸上的笑意很温和,只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