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主动询问我的心意，藏在深处的担忧到底是什么？”宋婉凝不肯轻易放过他刻意掩饰的情绪。
拂过发梢的指尖骤然停顿下来，闻霆州收回手缩进宽大的衣袖里面，执拗地坦白出内心幼稚的盘算。
“我心里在打算一件事。倘若你执意想要跟随队伍离开，我便下达军令封锁整条边境所有通路。
楚音姝可以顺利接走她的女儿欢欢，唯独你和昱哥儿必须留下来。她日后贵为一代女帝，理当通晓情理，不会强行蛮横带人离开。”
“依靠封锁道路，拦得住一时，也拦不住一世。”
“我清楚这套办法撑不住太长时间。”闻霆州坦然承认现实，露出一丝无可奈何的执拗。
“至少能够拖延数日的行程。多停留一日，你便会对这里多出一分眷恋，时间久了，或许就再也舍不得下定决心离开了。”
“单凭短暂的拖延，根本无法左右我最终的决定。”
“我心里清楚没办法强行困住你的脚步。”
闻霆州望着窗外相依相伴的两个孩童，话语褪去了平日里强势的棱角，多了一层柔软的笃定。
“可你的心底一定会生出不舍。舍不得相伴许久的欢欢，舍不得日日陪伴身边的昱哥儿，更加舍不得长久安稳留在这里的我。”
宋婉凝变得安静且沉默了下来，在庭院这个地方花瓣慢慢地飘落着，有一片粉色的桃花落在了昱哥儿的头发顶上。
欢欢在无意识的状态下抬起了小小的手，认真地帮他把落在头上的落花拿掉。
昱哥儿温顺地把头低了下来，完全信任地让她去做这个动作。
因为长时间相处而产生出来的那种羁绊，是干净而且纯粹的，很难轻易地去割舍。
闻霆州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翻涌的情绪了，抬起手轻轻地放在了她的后腰，把力道放得特别轻柔，小心翼翼地保护着身前的这个人。
“我明白自己没有强行把你困住的资格，只要你坚决要去京城，我不会强行阻拦。
但是不管距离有多远的路程，我一定会自己动身去追寻。
等到达大燕的朝堂，就算楚音姝处在皇帝的位置，我也只会当面去要属于我的王妃，把陪伴我很多年的昱哥儿接走。”
“谁是你的王妃？”
“常年和我从早到晚在一起、在同一个屋子睡觉，一起养育孩子一路走过来的那个人，答案本来就很明显。”
闻霆州的眉眼带上了一丝狡黠。
“闻霆州。”
“我在。”
“要是你继续随便开玩笑，今晚我就搬到欢欢的卧室去住。”
这句警告说出来之后，刚才还在争辩的男人马上闭上了嘴巴，不再说一句玩笑话。
安静了一小段时间，他还是忍不住小声地做出了让步的约定。
“我不再随便开玩笑了。夜里回到我们的房间去休息就行，整张被子都先给你，我不会再和你抢了。”
宋婉凝懒得回应这种幼稚的迁就，目光还是落在院子里面。
就在这个时候，树下的昱哥儿抬头看到了窗边并排站着的两个人，扯开响亮的声音大声喊了起来。
“娘亲，闻叔叔！欢欢说收集桃花花瓣可以用来泡水喝！”
宋婉凝提高语调温柔地回应：
“桃花有可以入药的作用，不适合直接泡水喝下去。”
“既然不能喝，欢欢为什么还要辛苦地捡这么多花瓣呢？”
“欢欢喜欢花瓣呀！”
得到答复之后，昱哥儿马上把怀里积攒的落花撒掉，重新蹲下来一片一片地认真捡。
欢欢的小袖子被花瓣塞得鼓起来了，小脸绷得特别认真，完全沉浸在简单的乐趣当中。
年纪还小的她看不懂即将到来的分别，不明白安稳悠闲的边城日子马上就要有变化，也不清楚从很远的地方过来的娘亲，很快就要出现在自己眼前。
廊下的铃兰端着一碟精致的点心慢慢地走过来，轻声走上前报告情况。
“夫人，从京城派过来的使臣还在前院等着，专门等着王府这边给出正式的回复。”
宋婉凝转过头看着旁边的男人，轻声问：“你打算自己出面去见使臣吗？”
“暂时不去。”闻霆州马上做出了决定，“过两天再送出回复，对外就说现在事情太多，需要仔细地思考一下。”
“你到底想要慢慢思考什么？”
闻霆州深深望向她的眼眸，心底藏着害怕母子二人彻底远离的惶恐，直白道出心里话。
“斟酌最合适的办法，留住你留在我的身边。”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迈步走出书房，走到廊道拐角处的时候脚步短暂停顿，回头认真叮嘱了一遍。
“在夜里的时候一定要回来睡。”
等到他的身影完完全全地消失在视线范围之外，宋婉凝从石阶上面走下来，来到桃树的旁边，抬起手慢慢地拿掉缠绕在欢欢头发丝中间的花瓣的碎屑。
小女孩抬起一张清澈又干净的小脸蛋，亮晶晶的眼睛看向她，软绵绵的语调慢慢地响起来。
“姨姨，我偷偷地听见你们的谈话了，娘亲马上就要过来把我接回家去了，是不是这样呢？”
宋婉凝的指尖稍微停顿了一下：“是这样的。”
“我还听见，娘亲以后要当皇帝了。”
欢欢扬起小脸蛋，语气当中充满了骄傲的感觉。晚上的风卷起来漫天飘落的桃花，慢慢地掠过整个庭院。
宋婉凝蹲下来，眼睛平视着抱在怀里的小孩子，心里有很多感慨在盘旋。
楚音姝走过满是血的道路，挣脱了命运的束缚，终于站到了很多人的最高位置。
而眼前这个没有烦恼的小女孩子，就是她熬过所有艰难困苦之后，世界上最圆满的温柔的归宿。
靖国王府，桃庭里面桃花飘落得像雪花一样。
楚音姝他们一刻不停来到靖国，直奔皇子府。
她蹲在原地紧紧地抱着扑到怀里大哭的欢欢。
小丫头把脸埋在她的脖子那里，半年没有见到的委屈、糊涂、想念，全部都变成了细碎的哽咽声，小小的肩膀一抽一抽的。
宋婉凝站在一边，眼眶红红的，鼻子酸酸的，看着母亲和女儿重新见面的这一幕，喉咙那里死死地堵着说不出来的酸涩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