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J入冬是在一夜之间。沈听澜周二晚上从实验室出来的时候,法桐树上还挂着最后几片叶子,风是凉的,但不刺骨。
周三早上推开宿舍楼的玻璃门,迎面一股冷气灌进来,她没穿够衣服,整个人往领口里缩了半寸。地上落了一层霜,薄薄的,踩上去没有声音,只留下一个浅浅的鞋印。
法桐树彻底秃了,枝丫伸向天空,把灰白色的晨光切成无数细碎的碎片。她站在门口呼出一口白气,看它在空气里散开,然后转身回宿舍加了件毛衣。
这是十一月最后一周,距离期末还剩不到一个月。
大一上学期的课表排得很满。高等数学、大学物理、线性代数、程序设计基础、微电子学导论,一科一科的期中成绩陆续出来了。沈听澜的高数拿了九十四,物理九十七,线代差一点,八十九。
十二月,学校进入期末考试周倒计时。图书馆的座位开始紧张,早上八点开门,七点四十门口就排起了队。沈听澜每天六点半起床,在食堂买两个包子一杯豆浆,边走边吃,到图书馆门口刚好七点一刻。包子是白菜粉丝馅的,和军训时吃的是同一家窗口。她咬一口,粉丝从包子屁股后面漏出来掉在地上,一只灰麻雀从法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飞下来,蹦过来啄走了。
她低头看着那只麻雀。三个月了,它还在。不知道是不是同一只。
周予安比她到得还早。他每天六点就起了,在操场上跑两圈,然后去食堂买第一笼出笼的包子,到图书馆门口占两个靠窗的位子。沈听澜到的时候,他已经把两人的书本和电脑在桌面上摆好了,旁边搁着两杯豆浆——她的半糖,他的全糖减一点点。她坐下,他把豆浆往她手边推了推,然后低头继续看书,整个过程不说一句话。
他们之间的默契从来不需要用声音来确认。
期末复习是分科目进行的。高数和线代沈听澜底子好,刷题就行。大学物理她几乎不用复习——周予安说她在302实验室跑的那些仿真,难度已经超过大物期末考了。
真正让她头疼的是程序设计基础。
指针。链表。内存分配。这些概念和她习惯的物理直觉不一样。物理有受力分析,有热传导,有看得见摸得着的对象。指针没有对象,指针指向一个地址,地址里存着另一个地址,像一个永远在指别人的人,你问他“你是谁”,他说“你问那边那个”。
“别画了。”周予安把她的草稿纸抽走,在上面画了一个极简的示意图。几个方框,每个方框里写着一个数字,方框上方标着门牌号。然后他在旁边画了一个小人,小人手里拿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去三号门”。“指针就是这个小人。他不拥有数据,他只知道数据在哪。”
沈听澜看着那个小人。他站在方框外面,手里举着纸条,脸上的表情——如果火柴人有表情的话——是一种“我只是来跑腿的”的理直气壮。“那他自己的地址呢。”她问。周予安又画了一个小人,手里拿着的纸条上写着“去找第一个小人”。“指针的指针。二级指针。”
沈听澜把草稿纸拉回来,看了很久。然后她在第一个小人旁边写了“一级指针”,在第二个小人旁边写了“二级指针”,在两个小人中间画了一个箭头,箭头上方写“指向”。她把笔放下。“懂了。”
周予安把她写的字看了一遍。没说“很好”,也没说“终于懂了”。只是把那杯已经凉了的豆浆换成了他从保温杯里倒出来的热豆浆,推到她手边。
十二月中旬,李辉在302实验室的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本学期最后一次管式炉实验,明天跑完就封炉。谁想来看的最后一眼。”沈听澜回了一个字:“来。”周予安回了一个字:“来。”
第二天下午两个人去了实验室。李辉正蹲在管式炉前设升温程序,显示屏上的S形曲线稳稳地爬升着——还是那条他们一起算出来的变速升温曲线,用了整整一个学期,从夏末跑到深冬,跑废了无数批材料,也跑成了三批重复验证。李辉把最后几组参数敲进去,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
“封炉了。下学期再开。”
“下学期还做mEmS吗。”李辉问。
“做。”沈听澜和周予安同时开口。
李辉笑了。他把白大褂脱下来挂回门边的挂钩上,袖口那两道挽过的折痕还在,布料被撑得有些松。“那我等你们回来。”
三个人关了灯锁了门。走廊里很安静,管式炉隔着门传出来低沉的运转声,持续,均匀。窗外的法桐树已经彻底秃了,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上面挂着一层薄薄的霜。
走出实验楼的时候外面开始飘雪。bJ的第一场雪,来得比南临早得多。
南临的冬天是湿的,冷的,很少下雪,即使下了也落不住,落到地上就化成了水。bJ的雪是干的,轻的,从灰白色的天空里飘下来,落在法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落在实验楼的灰色墙面上,落在沈听澜的头发上。
她伸手接了一片,雪花落在掌心里,六角形的轮廓清晰得像是用光刻机刻出来的。她看着它在体温里慢慢融化,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缩成一个小水珠,最后消失,只在掌心里留下一小点凉意。
“走吧。”周予安说。
“嗯。”
两个人踩着薄薄的雪往宿舍方向走。
雪还很小,落在地面上就化了,只在水泥地上留下一个个极小的深色圆点,像那年高考结束后的暴雨冲刷过的路面。她忽然想起那个六月——暴雨,纸雪,梧桐树下周予安递过来的U盘。
那时候她以为“真正的战场”是代码,是底层算法,是他写在U盘里那些她当时完全看不懂的东西。现在她知道了,真正的战场不是那些。是每一个需要她做出选择的日子——选择不服从调剂,选择在草稿纸上画下那个同心圆,选择把mEmS的问号划掉又重写,选择在雨檐下把那张折了好几道的信递给他。
雪下得密了一点。她把手伸过去,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掌心是温的,手指收拢,把她的手包住。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的光拉得很长,从积了薄薄一层雪的路面上拖过去,留下一串脚印。她的小一点,他的大一点,交错着往宿舍楼的方向延伸。
走到宿舍楼下,她松开手。“明天图书馆老位子。”
“嗯。”
“早上帮我占座。”
“好。”
她推开玻璃门,走进去。门关上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周予安站在路灯下,黑色羽绒服的帽子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没有拍。他站在那里看着她,和每一次她回头看他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松开手,玻璃门在身后合上。走廊里暖气很足,把她头发上的雪粒子烘化了,变成极小的水珠,亮晶晶的。她往宿舍走,经过水房,经过公用的吹风机,经过宋知意贴在门上的对联——上联“期末考试全部通过”,下联“回家过年多吃不胖”,横批“活着就行”。字是宋知意用马克笔写的,墨迹洇透了纸背,笔画末端圆圆钝钝的。
她推开门。宋知意正坐在上铺,两条腿垂在床沿外面晃,手里举着那本翻了好几遍的高数笔记,嘴里念念有词。听见开门声她低下头。“听澜,特征值那道题你再给我讲一遍。我做了三道练习题,三道答案都不一样。”
沈听澜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走过去,接过宋知意的笔记本。三道题并排写在纸上,解题步骤写得满满当当,每道题的最后一行都圈着一个不同的答案。她看了一会儿,从宋知意手里拿过笔,在第一道题的第三步旁边画了一个圈。“这里,符号反了。”又在第二道题的第五步旁边画了一个圈,“这里,行列式展开漏了一项。”第三道题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笔放下。“这道你是对的。答案印错了。”
宋知意从上铺探下头,盯着第三道题旁边那个小小的“√”。“真的?”
“真的。”
宋知意把笔记本抢回去,把那三道题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把脸埋进笔记本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我对着答案改了三遍,越改越错。早知道直接问你。”
沈听澜在床边坐下,把脚从运动鞋里褪出来。
她把鞋翻过来看了看,想着明天该去学校门口那家体育用品店买双新的。窗外雪还在下,落在窗台上,薄薄一层白。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宿舍里很暖。
手机亮了。周予安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明天早餐吃什么。”
她打字回过去:“包子。白菜粉丝馅。”
“两杯豆浆。”
“你的全糖减一点,我的半糖。”
过了几秒,他回了一个字:“好。”
沈听澜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铺宋知意翻了个身,床板轻轻嘎吱了一声。走廊里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怕吵到别人。暖气片的咔咔声又响了一下,然后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