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假期最后一天下午,沈听澜去实验室给烘箱里那批材料开釜。
她到的时候302的门半掩着,里面已经有人了。
周予安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李辉昨天跑的那批材料的电镜照片。
他听见开门声没回头,只是把旁边那杯还冒着热气的豆浆往她常坐的位置推了推。
“你什么时候来的。”沈听澜拉开椅子坐下,豆浆杯身温的,半糖。
“比你早二十分钟。”周予安把电镜照片放大了一级,界面的细节更清楚了,moF晶体在mxene表面的生长位点分布得很均匀,层间通道全部畅通。“李辉走之前把照片发我了。他说这批材料是他跑过的最漂亮的一批,比第六批还好。”
沈听澜低头看着屏幕上那些放大的晶体。两个多月前她第一次坐在这间实验室里,看着李辉第一批失败材料的照片,壳层塌成一团,像煮过头的面条。
陈教授站在她身后把白板笔拍在桌上,说“用你学过的物理告诉我它为什么会裂”。
她把豆浆喝完,站起来走到烘箱前。显示屏上的温度已经降到室温,时间归零。反应釜在烘箱里安静地立了整个假期——她四号放进去的,设了定时,让它在国庆期间自己跑完升温、保温、降温全套流程。
“你设的定时。”她回头看了周予安一眼。
“嗯。”他走过来站在她旁边,“走之前设好的。升温曲线用的变速升温,就是你改过的那段。”
沈听澜把反应釜从烘箱里夹出来。釜身还带着一点余温,银灰色的不锈钢表面蒙着极薄的雾气。她握住釜体,周予安握住盖子,两个人同时用力——螺纹松动了,发出一声极细的泄气声。
釜底躺着一小片玻璃基底,表面覆着一层深灰偏黑的薄膜,均匀地铺满了整个基底表面,边缘没有收缩,中心没有堆积。她拿镊子把基底夹出来放在培养皿里推到显微镜下调焦。视野从模糊变清晰。
薄膜的表面铺满了细密的颗粒。mxene的层状褶皱和moF的八面体晶体交错生长在一起,层间通道没有被堵住,moF晶体主要长在mxene的表面缺陷位点上,像藤蔓顺着墙缝攀爬。和两个月前那团塌陷的沉淀相比,这片薄膜长得简直像教科书上的示意图。
“成了。”她把眼睛从目镜上移开,看着周予安。这句话她说过,第六批核壳结构成功那天她说的也是这两个字。但那次的“成了”里带着一种“终于”的意味——终于跑出来了,终于没裂,终于证明那条升温曲线是对的。这次不一样。这次的“成了”说得很轻,像在确认一个已经知道的结果。
周予安低头看了一眼显微镜,然后抬起头。“敏感材料这关过了。接下来是器件制备。”
沈听澜把培养皿放回实验台上。器件制备——把这片薄膜做成真正的传感器芯片。光刻、刻蚀、电极沉积,微电子系最核心的领域。302实验室的设备不够,需要去学校微纳加工平台排队申请机时。
新环境,新规则,新的人际关系。她忽然想起李辉说过的话:你们俩配合起来跟那台管式炉的温控曲线似的,该升温的时候升温,该保温的时候保温,节奏完全同步。她低头看着那片薄膜,它安静地躺在培养皿里,深灰色的表面在日光灯下泛着均匀的微光。
“机时申请写了吗。”她问。
“节前就写好了。”周予安从电脑里打开一个文档,标题是“微纳加工平台机时申请表”,申请事由那栏密密麻麻写满了——mxene/moF复合薄膜的气敏性能测试,需要用到光刻机、磁控溅射台、探针台。他把表格拉到最底下,申请人签名那栏已经签好了他的名字,日期是九月三十号,国庆放假前一天。
“你那天不是下午就走了吗。”沈听澜盯着那个日期。
“走之前写的。怕节后申请的人太多排不上。”
她把表格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实验目的、所需设备、预计机时、材料清单,每一项都填得清清楚楚。他走之前设好了烘箱的定时,写好了机时申请表,算好了她接下来几天需要的一切,然后才上了回南临的火车。
她在申请人签名那栏他的旁边签上了自己的名字。两个字挨在一起,她的字圆一点,他的字瘦一点,像两种不同的字体被印在同一行。
下午四点半,丁念发消息问食堂三楼新开的麻辣香锅窗口要不要去。沈听澜回了个“好”,把培养皿锁进干燥柜里,和周予安一起锁了实验室的门。走廊里很安静,水磨石地板被窗外的光照成暖色,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踩在上面,往楼梯口走去。
食堂三楼新开的窗口排着几个人。丁念已经到了,占了一张靠窗的桌子,面前摆着三杯冰豆浆,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顾予安坐在她旁边正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代码。
“这边这边!”丁念大幅度挥手,动作和军训拉歌那天一模一样。沈听澜走过去坐下,丁念把其中一杯豆浆推过来。“半糖,你的。全糖,周予安的。我的是无糖,顾予安也是无糖。”
沈听澜咬着吸管喝了一口。凉的,甜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你什么时候知道我们喝什么甜度的。”
“军训的时候就知道了。你每次买豆浆都说‘半糖’,周予安也说‘半糖’,但你俩的半糖不一样——你的是真半糖,他的是全糖减一点点。我跟打饭阿姨混熟了,她告诉我的。”
周予安低头喝了一口豆浆,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麻辣香锅端上来的时候铁锅里的油还在滋滋响。牛肉切得薄,烫一下就能熟,藕片脆,土豆片绵,豆皮吸饱了汤汁。丁念把牛肉挑出来大半夹给沈听澜,小半夹给顾予安,自己碗里堆着藕片和土豆片,和军训那次一模一样。
“你那个敏感材料成了?”丁念嚼着藕片声音含含糊糊的。
“成了。接下来做器件制备。”
“器件制备是什么。”
“把材料做成真正的传感器芯片。光刻、刻蚀、电极沉积。”
丁念点点头,又夹了一块藕片,嚼了两下忽然停住。“所以你们要做芯片了?真的芯片?能用手捏起来的那种?”
沈听澜点头。丁念放下筷子,脸上的表情从“我在努力理解”切换成了一种很纯粹的兴奋。“等你们做出来,我要第一个看。”顾予安在旁边把丁念碗里快要掉出来的藕片夹回她碗里,动作和军训那次一模一样。
吃完饭四个人往宿舍方向走。丁念走在最前面,步子迈得很大,嘴里哼着一首跑调的曲子。顾予安走在她旁边,偶尔伸手把她往路中间拽一把——她走路总往树坑里偏。沈听澜和周予安走在后面,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从路面拖到草坪上,她的矮一点,他的高一点,叠在一起的那段颜色特别深。
走到宿舍楼下,丁念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塞给沈听澜。一个小小的透明袋子,里面装着几片压干的银杏叶,叶柄用透明胶带固定着,叶片在袋子里铺得平平整整。
“国庆我去了趟地坛。地坛的银杏大道,叶子刚开始黄,这几片是早黄的,落在椅子上被我捡了。”丁念的语速比平时慢,嘴唇张合的幅度比平时大,像在刻意让她看清。“bJ的银杏。给你。”
沈听澜低头看着那几片银杏叶。扇形的小叶子,边缘有一点点卷曲,叶脉从叶柄放射状散开,像一把把极小的扇子。她把袋子握在掌心里,塑料袋的边缘硌着指腹。
“林枝给了我法桐叶子,你给了我银杏叶子。”
“法桐是颐和园的,银杏是地坛的。一个皇家园林,一个皇帝祭地的地方。”丁念扳着指头数,数完了自己笑起来,“bJ的秋天被你集齐了。”
沈听澜把银杏叶放进外套口袋里,和那片法桐叶子放在一起。两片叶子隔着两层透明塑料贴在一起,法桐的叶脉和银杏的叶脉,不同的形状,同样的干透了、压平了、被小心地固定好了。
丁念挥了挥手转身往自己宿舍楼走。顾予安跟在她后面,走了两步回过头朝沈听澜点了一下头,不是客气的点头,是那种“确认了今天见过面”的点头。
沈听澜和周予安站在宿舍楼下。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缩成两团挨在一起的深色。
“银杏叶。”周予安说。
“嗯。”
“地坛的银杏大道。下次带你去。”
沈听澜看着他。他没说“以后”,说的是“下次”。下次,一个具体的时间,一个一定会兑现的承诺。
“好。”
她推开宿舍楼的玻璃门。门关上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周予安还站在路灯下,黑色薄羽绒的拉链拉到顶,下巴埋在领口里,和清晨送张翊林枝时一模一样。他没有走,站在那里看着她。
她松开手,玻璃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轻响。
走廊里已经有了人声。国庆假期结束,学生们陆续回来了。行李箱的轮子碾过水磨石地板,咕噜咕噜的声响从走廊这头滚到那头。有人在喊“谁看见我拖鞋了”,有人在打电话“妈我到了你放心吧”。水房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洗衣机又开始有节奏地转动。
沈听澜走过这些声音。她推开自己宿舍的门,宋知意已经回来了,正蹲在地上打开她那口粉色行李箱。腊肠、糯米糕、腌萝卜,一盒一盒往外拿,在桌上码得整整齐齐。
“听澜!”宋知意抬起头,手里举着一盒腊肠,“我妈做的!微辣!你吃不吃!”
沈听澜点头。宋知意把腊肠塞进她手里,盒子沉甸甸的,隔着盒盖都能闻到烟熏的香味。
她坐到床边,把腊肠放在桌上。然后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那两片叶子——法桐和银杏——并排放在书桌最上面的抽屉里,和那张耗材清单放在一起。耗材清单末尾,周予安写的那行字被反复折叠又展开,折痕处透光。mEmS气体传感器。敏感材料选型。问号。
问号已经被她划掉了。
她把抽屉合上。窗外,法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晚风里轻轻摇晃。bJ十月傍晚的天空是一种很深很干净的蓝色,从窗户望出去,能看见远处实验楼亮着的一排窗子,暖黄色的,像一串省略号。
宋知意在旁边拆糯米糕的包装,拆到一半忽然说:“听澜,你头发是不是长了。”
沈听澜伸手摸了一下发尾。确实长了,扎脖子。她想了想,从抽屉里翻出一根皮筋把头发扎起来,扎成一个很短的马尾,发尾翘着,像一把小刷子。皮筋是深蓝色的,从南临带来,用了一整个高三,上面缠着的线已经松了好几圈。
宋知意看了她一眼,从自己头上捋下一根新的递过来。“用这个。你那根快断了。”
沈听澜接过来。新的皮筋,黑色的,弹力很足,上面没有缠线。她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深蓝色那根绕了两圈放在桌上。
手机亮了。周予安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明天早上八点,微纳加工平台。机时批下来了。”
她把那行字看了两遍,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把深蓝色那根旧皮筋套在手腕上,黑色那根扎着头发。手腕上细细的一圈,和高中时她戴在手腕上的那截断掉的红线,落在同一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