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放学后,教室里的人走得比平时慢一些。
成人礼主持候选的事刚传开,班里难得有了点和卷子无关的话题。前排几个女生围在一起,小声讨论到时候站上台要不要把刘海夹起来,说这样会不会显得更精神。张翊抱着物理卷,在后排一本正经地发表高见:“主持这种事,主要靠气场。像我这种天生适合站在人群中央的人,其实也挺合适。”
林枝头也不抬,边收书边回他:“你上去只会让全年级知道什么叫噪音污染。”
张翊啧了一声,拍着桌子喊冤:“我这是感染力。”
教室里笑了一阵,气氛难得松快下来。
可沈听澜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手里的笔转了半天,还是没落下去。
她知道自己不该再想这件事。
主持候选这种事,本来就和她没什么关系。班会上宣传委员顺口提她一句的时候,她心里第一个反应不是高兴,而是发紧。课堂上回答问题,她都得先看清老师的口型,更别说站到台上,对着全校那么多人,在灯光和音响里接流程、接话、应付临时变化。
她不是不想试。
她只是太清楚自己会卡在哪里。
可偏偏周予安那句“先试试,不行再放弃”,一直在她脑子里没散。像一粒很小的沙,落进鞋里,不至于疼得走不了路,却总让人没法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值日生已经开始擦黑板。晚霞从窗外斜照进来,把后排桌椅照得暖洋洋的。周予安收好卷子,正准备背书包,回头时刚好看见沈听澜还坐在座位上,面前那张草稿纸已经被她无意识折出了几道浅印。
“还没走?”他问。
沈听澜抬起头,先是“嗯”了一声,随即又沉默下来。
她像是在犹豫什么,唇角动了动,半天才低声问:“你下午说的……还算数吗?”
“什么?”
“陪我试试。”她声音很轻,“这个,还算数吗?”
她很少主动向别人提要求。尤其是这种,一听就会麻烦到别人的事。话一出口,她耳根就有点热,连握笔的手都悄悄收紧了。
周予安却没露出意外的表情,只愣了一秒,就点了点头。
“算。”他说,“现在去?”
沈听澜怔了一下:“现在?”
“嗯。趁现在人少。”他把桌上的通知单抽出来,又顺手拿了两支笔,“明天老师要是真开始定人,就没这么方便了。”
他说得很自然,像这本来就只是件顺手的事。
沈听澜看着他,心里那点发紧的感觉竟莫名松了一点。她原本还担心自己这句话会不会太突然,可周予安的反应太平静,平静得像在告诉她:这没什么,不值得你反复纠结。
两个人最后没去礼堂。
礼堂那边还锁着门,广播室也有人。周予安想了想,带她去了行政楼后面那条平时很少有人走的小连廊。连廊一头能看见操场,另一头对着教学楼后的梧桐树,傍晚没什么人,风吹过来时,树叶会轻轻晃在栏杆影子里。
这里安静,又不算偏,像是刚好给人留出来的一块空地。
天还没黑透,晚霞从楼缝里漏下来,照在地砖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金。
沈听澜跟着他走进去时,心跳有点快。
这事其实挺奇怪的。
别人高三放学,不是抢饭就是刷题,她却站在一条空荡荡的连廊里,准备练主持。
可奇怪归奇怪,她又很清楚,自己其实并不排斥站在这里。甚至在走进来的那一刻,她心里还生出一点很轻的期待。
周予安把通知单摊开,递给她一张提前打印好的串词。
“这是去年的流程。”他说,“今年应该不会差太多,先拿它练。”
沈听澜接过稿子,低头扫了一遍。
开场白、升旗、家长寄语、学生宣誓、教师代表发言、结束语。字很多,一行一行排得很密。她还没正式开始,光是看着那页纸,心里就已经开始发空。
周予安像是看出来了,没急着让她读,只先问了一句:“你最担心什么?”
沈听澜抿了抿唇,想了想,还是老老实实地说:“我怕接不上。”
“接不上哪种?”
“比如你说完了,我没听清最后一句,就不知道该不该接。或者台下太吵,老师临时改流程,我反应不过来。”她盯着稿子,声音不算大,“如果只是背稿子,我能练。可主持不是只背稿子。”
她说得很认真,也很实际。不是故意示弱,也不是先给自己找借口,而是在很平静地说出自己的难点。
周予安听完,点了点头。
“那就不从背稿子开始。”
沈听澜抬头:“嗯?”
“先练接得上。”他把自己手里的稿子卷起来,在她那份稿子的几个位置上画了几道线,“你先别看整段,只看这些提示句。”
沈听澜低头看过去。
被他画出来的,都是流程里最关键的交接点:
“下面有请——”
“接下来让我们——”
“感谢——”
“下面进入——”
“主持不是在背很多话。”周予安说,“主要是知道什么时候该把场子递出去,什么时候再接回来。”
他说到这里,看着她:“只要你能抓住这几个点,其他内容就算慢一点,也不会乱。”
沈听澜望着稿纸上的记号,忽然有点发怔。
她之前一直觉得自己不行,是因为她把这整件事想成了一个不能出错的大整体。可周予安却像讲题一样,把它一层层拆开,先只让她看最关键的那部分。
复杂的东西到了他手里,好像总能先被剥掉最吓人的外壳。
“先试一遍。”他说。
沈听澜点点头。
两个人一人拿着一份稿子,面对面站着。连廊外有风吹过,远处操场上传来零零散散的篮球落地声。光线一点点暗下去,周围却安静得刚刚好。
第一遍果然很乱。
周予安先读开场,语速已经比平时慢了不少。沈听澜盯着他的口型和手里的稿子,前两句还勉强跟得上,到第三个转折点时,一阵风忽然灌进来,把她手里的纸吹得轻轻一抖。她反应慢了半拍,明明知道该接,却还是卡住了。
“……下面有请——”
她脑子里空了一瞬,等回过神时,最合适的时机已经过去了。
“没关系。”周予安停下来,语气很稳,“再来。”
沈听澜耳根发热,小声说了句:“抱歉。”
“你不用道歉。”他看着她,语气还是很平静,“我们现在就是在试。”
这句话很普通,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听完以后,心里那点慌乱就没那么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