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听澜愣了一下。
食堂门口人来人往,广播里正放着午间音乐,油烟气和饭菜香混在一起,吵闹得像另一个世界。可她却像只听见了他这一句。
周予安看着她,继续说:“你要是不高兴,可以直接表现出来。听不清也不是你的问题。”
这话他说得不快,每个字都很稳。
沈听澜鼻子一酸,差点就当场掉下泪来。她连忙低下头,假装去拽校服袖口,过了好几秒才轻轻“嗯”了一声。
两个人打完饭,找了个角落坐下。
今天食堂有糖醋里脊,张翊端着餐盘挤过来时,嘴里已经塞满了米饭,含糊不清地抱怨:“我刚刚在楼梯口被老许逮住了,说我上课改卷子笑得太猖狂,让我抄一遍试卷,简直没天理。”
他说完才发现气氛似乎有点不太对,眼神在两人脸上来回转了一圈:“怎么了?你俩这表情像刚从虐文里出来。”
周予安抬眼:“吃你的饭。”
张翊立刻警觉:“不对,绝对有事。你们别背着我搞秘密小团体啊。”
这人有时候烦得要命,可也正因为这样,很多沉下去的情绪都会被他一嗓子拉回来。
沈听澜被他这副夸张样子逗得笑了一下,终于没那么绷着了。
张翊一见她笑,立刻来劲:“你看,我就说吧,还是得有我在,咱们高三生活才不至于太阴暗。”
周予安毫不留情地拆台:“你最多算噪音。”
“噪音也是气氛组的噪音。”张翊理直气壮,夹起一块里脊就往嘴里送,“而且我今天有个大新闻,你们肯定感兴趣。”
“什么?”沈听澜顺着问了一句。
张翊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下周学校搞成人礼彩排,还要每班出两个人做主持候选,语文组已经在物色人了。”
“关我们什么事?”周予安问。
张翊冲他一抬下巴:“本来不关,但许老师上午不是去开会了吗?我听课代表说,咱们班可能推你去。”
周予安皱眉:“谁说的?”
“我猜的。”张翊咧嘴一笑,“你看你这脸,一看就适合做那种上台念台词、底下一群小姑娘尖叫的角色。”
“滚。”
“我说真的,女主持我都替你想好了——”张翊说到一半,忽然像想起什么,故意把目光转向沈听澜,笑得很欠,“咱们新同学形象也挺好啊。”
这话一出来,沈听澜筷子一顿,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主持?
她连在课堂上回答问题都得绷紧神经,更别说站上台,面对全校那么多人和那么复杂的现场音响。
周予安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神情一下淡下来:“别乱说。”
张翊这才意识到自己嘴快了,赶紧打圆场:“我开玩笑的开玩笑的,你别当真啊。”
沈听澜低头夹了口青菜,没说话,脸色却比刚才更白了一点。
这顿饭后半程,她都吃得有些心不在焉。
不是因为张翊那句玩笑本身,而是因为她突然意识到——有些她正在努力避开的事,可能根本避不开。班里的人慢慢知道她听力不好只是时间问题,老师总有一天也会发现,她不可能一直靠“装作没事”把所有情况都混过去。
这个念头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压在心口。
下午第一节是班会。
许老师果然提到了成人礼的事,说学校需要每班推荐形象和台风都不错的学生做主持候选,先内部报名,再统一筛选。
他说这些时,教室里已经有好几道目光有意无意往周予安这边看了。毕竟他成绩好,气质稳,老师也喜欢,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
果然,许老师下一句就点了他名字:“周予安,你先准备一下,到时候去试试。”
全班一阵起哄,张翊拍桌子拍得最响:“我就说吧!这就是天选主持人!”
周予安皱了皱眉,却也没拒绝,只低头应了一声。
可下一秒,许老师又补了一句:“女生这边,暂时还没定。班里谁愿意可以自己来找我报名。”
这句话说完,班里安静了一瞬。
没人立刻举手。不是女生不想去,而是这种全校场合,既耗时间又有压力,大家都在观望。
偏偏这时,坐在第三排的宣传委员忽然回头,看着沈听澜说:“听澜要不要试试?你形象挺好的。”
这一句比中午那句“她听不清”还让她措手不及。
她连拒绝都慢了一拍。
“不、不行。”她下意识开口,声音很轻,却足够让附近几排都听见。
宣传委员愣了愣:“我就随口一提……”
班里没再有人接话,可那种微妙的安静又来了,像所有人都隐约意识到:她拒绝得太快了,快得像不是不想,而是根本不能。
沈听澜坐在原地,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她知道这事迟早会来。可真正来临时,她还是发现自己没有想象中那么从容。
班会结束后,大家纷纷起身去接水、上厕所,教室里重新喧闹起来。沈听澜却没动,只低头把书一页页翻过去,像在看题,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
周予安转过身,看了她一会儿,才低声问:“你不想去,是因为不喜欢,还是因为担心......?”
沈听澜指尖一顿。
她没想到他会问得这么直接,却又这么准确。安静了几秒,她才轻声说:“都有。”
说完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其实主要还是后者。”
窗外风吹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轻轻掀起来。她低着头,声音很平静,可正因为太平静了,反而让人听出里面那点无奈。
“我现在在班里还能勉强跟上,是因为大家说话距离近,老师讲课我还能看口型。可主持不一样,台上很乱,排练也乱,谁知道到时候会出什么状况。”她停了停,像是觉得这些话说出口有点丢人,嘴角勉强扯了一下,“万一我到时候听漏一句,全班都得跟着丢脸。”
这话不是自轻自贱,是她很实际的担心。
她从来都不是一个只顾着自己情绪的人。正因为知道自己可能会出问题,所以才更怕连累别人。
周予安听完,没有立刻劝她。
过了几秒,他忽然说:“那如果排练的时候,我陪你试呢?”
沈听澜怔住,抬头看他。
周予安神情很稳,像只是提出一个再自然不过的方案:“反正我也要去。流程、台词、节奏,我可以先陪你过一遍。真不行再放弃,也不算勉强。”
教室里有风吹过,纸页轻轻翻起一角。
沈听澜望着他,半天没说话。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拒绝。因为这件事听起来太麻烦他了,也太像把自己的不安摊开给另一个人看。可周予安说这句话时,没有半分“我在帮你”的意思,更像是在告诉她:你可以先试,不用一开始就判自己不行。
这比简单安慰她“你可以的”更让人动摇。
她沉默了很久,才轻声问:“为什么要陪我?”
话出口以后,她自己先愣了下。
这问题太像追问,甚至有点越界。可她实在没忍住。因为从雨夜到今天,从课堂到食堂,他已经不止一次站到了她这边。好到她开始不敢把这一切都只当成“顺手”。
周予安也怔了一下。
少年人一向镇定的神情,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停顿。窗外的光从阴云里漏下来一点,落在他侧脸上,把他耳根那点不自然衬得格外明显。
他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几秒,才说:“我觉得你肯定能做好。”
沈听澜听得很清楚。
那一瞬间,她心里原本绷得很紧的某根弦,忽然就松了。
不是完全放下,也不是立刻就有了勇气。可她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在这个班里,在这个兵荒马乱的高三里,在这个伤痕累累的生活中真的有人开始站在她这边了。
她一直以为,自己能做的只有尽量不麻烦别人。
可周予安却像是在一点一点告诉她,很多事不是非要一开始就放弃。
你可以害怕,可以犹豫,也可以慢一点。
只要有人愿意陪着你,先试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