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高
回去后,她让人给韩寿传了消息,告诉他太子想见他,让他明天来一趟。
韩寿来的时候,是个晴好的午后。
东宫的花园里,海棠花开得正盛。司马衷蹲在树下,拿根小棍儿戳蚂蚁,嘴里念念有词。
青叶站在廊下守着,时不时往园门口看一眼。
贾南风坐在亭子里,面前的石桌上摆着一壶茶,两只杯。
茶是今年新贡的阳羡茶,皇后送来的。
说来也怪,自打春宴那事后,皇后往东宫送东西倒勤快了起来。
茶叶、绸缎、药材,隔三差五就有一份,说是给太子妃补身子。
贾南风照单全收,一样不落,该喝的喝,该用的用,该赏人的赏人。
徐嬷嬷说这茶叶里会不会有问题,贾南风笑了笑说不会。皇后没那么蠢,刚出了事就下毒,那是找死。
园门口传来脚步声。
青叶引着一个人走进来。那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腰间系着一条青色的丝绦,头发束得整整齐齐,面容清俊,眉目疏朗。
他走得不快不慢,步子稳稳的,目光平视前方,不东张西望,也不低头看地。
走到亭前,他站定,整了整衣冠,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臣韩寿,叩见太子妃。”
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
贾南风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她打量了他一会儿。
“韩公子,坐。”
韩寿直起身来,在石桌对面坐下。坐姿端正,不卑不亢。贾南风端起茶壶,往他面前的杯子里倒了一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韩寿双手端起茶杯,低头抿了一口,又轻轻放下。
贾南风没有说话,她端着茶杯,慢慢喝着。亭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远处司马衷偶尔发出的笑声。
“韩公子。”贾南风放下茶杯,抬起眼看着他,“今日请你来,是有一件事想问你。”
韩寿微微欠身:“太子妃请说。”
“春宴那日的事。”贾南风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是早有预谋,还是临时起意?”
韩寿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低着头,看着面前那杯茶,看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迎上贾南风的目光。
“臣不敢欺瞒太子妃。”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臣……确实早有准备。”
贾南风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说下去。”
韩寿深吸一口气,声音稳下来:“臣一直在鲁国公麾下做事。鲁国公待臣不薄,臣心中感激。鲁国公回来之前曾跟臣提过,皇后娘娘想把平娘嫁给庞家,于是臣就留了个心眼。”
贾南风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所以臣……做了一些准备。迷迭香是平娘送臣的。白芷是臣自己加的,就是为了以防万一。”
“春宴前两日,臣发现那条帕子不见了。臣当时就知道,要出事了。”
贾南风看着他。
“你不怕?”
韩寿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怕。臣也是人,怎么会不怕。可臣更怕……怕她出事。”
贾南风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亭外那棵海棠树上。
“韩公子,你知道你这么做,得罪的是谁吗?”
“知道。皇后娘娘。”
“你知道得罪皇后的后果是什么吗?”
“知道,但臣更怕……后悔。”
远处的司马衷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花园另一头,正蹲在地上看一只蝴蝶。青叶跟在他后面,手里拿着一把团扇,替他挡太阳。
贾南风放下茶杯。
“韩公子,你是个有脑子的。”
韩寿微微欠身:“太子妃谬赞。”
“但你要记住,不要把这个脑子,用在平娘身上。”
韩寿的身子微微僵了一下。他看着贾南风的眼睛,看了片刻,然后站起来,退后一步,整了整衣冠,跪下去。
“臣不敢。臣对平阳县主,是一片真心。若有一句虚言,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贾南风收回目光,看着还跪在地上的韩寿。“起来吧。”
韩寿站起来,重新在石桌对面坐下。他的膝盖上沾了土,被他轻轻的拍下去。
贾南风端起茶壶,又给他倒了一杯茶。韩寿双手接过,低头抿了一口。
“韩公子,你想娶平娘?可你也知道,皇后不会让你娶。”
“臣知道。”
韩寿沉默了片刻。“求太子妃指一条路。”
贾南风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你倒是会顺杆爬。”
韩寿没有辩解,只是低着头,等着。
贾南风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叫人换。
“你回去,让你父亲上书,请求赐婚。理由就说……平娘在春宴上受了惊吓,回来之后一病不起,太医说时日无多。你父亲心疼儿子,所以只能求皇上赐婚。”
韩寿愣住了。
“太子妃是想打着冲喜的名义?”
“对。”贾南风放下茶杯。
“皇后就算想拦,也找不到理由。她总不能说,一个快死的人,不配嫁人吧?”
韩寿张着嘴,好半天才合拢。
“太子妃……高。”
贾南风没有理他的恭维。“你回去跟你父亲说清楚。这事不能拖,越快越好。最好是明日朝会就上书。”
韩寿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贾南风看着他,“你回去告诉父亲,这件事,让他不要出面,从明天开始告假说在家陪女儿,婚事得你们韩家自己提。”
“臣明白。”
贾南风端起茶杯,又放下。“行了,你回去吧。”
韩寿站起来,整了整衣冠,又行了个礼。“臣告退。”
他的背影消失在园门口。贾南风坐在亭子里,看着面前那两杯凉透的茶。
青叶从花园那头跑过来,手里还拿着那把团扇。“姑娘,韩公子走了?”
“嗯。”
青叶在她旁边站定,压低声音道:“姑娘,您觉得这个人怎么样?”
贾南风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那片被风吹得晃动的树梢。
“是个有脑子的,可也正是因为太有脑子了,才让人不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