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寿宴
第二天,寿宴设在正厅。
厅里摆了十几桌,按亲疏远近、官阶高低排列。正中一桌是主家,贾充坐在主位,郭槐坐在他旁边。贾南风坐在母亲下手,平娘坐在她旁边,然后是贾黎民。
客人们陆续到了。淮王第一个,带着顾雍。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便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
进门先给贾充道了贺,又跟贾南风说了几句话,便被引到左首第一席坐下。
然后是杜明,大理寺卿,带着夫人。然后是刘毅,那个以直言敢谏着称的御史中丞。
然后是其他大臣,一家一家地进来,一家一家地拱手、道贺、落座。
贾南风坐在席上,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她注意到平娘从刚才起就一直在走神。丫鬟端茶来,她没接。
旁边有人跟她说话,她隔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贾南风看了她一眼。
宴席开始,觥筹交错。贾充站起来,端着酒盏,说了几句客气话,感谢各位赏光,老夫不胜荣幸,今日不醉不归。
然后一饮而尽。客人们纷纷举杯,笑声、说话声、杯盏碰撞声混成一片,闹哄哄的。
贾南风夹了一筷子菜,放在平娘碗里。“吃点东西。”
平娘愣了一下,低下头,把那筷子菜吃了。她吃得心不在焉,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贾南风看着她的侧脸,她的脸从刚才起就一直红红的,不是那种喝了酒的红,她疑惑平娘是不是生病了。
酒过三巡,气氛更热闹了。有人开始串桌敬酒,有人拉着贾充说话,有人喝多了,说话开始大舌头。
平娘趁人不注意,悄悄站起来,往外走。她走得很轻,像怕被人发现。可贾南风一直注意着她,她一动,贾南风就看见了。
贾南风没有立刻跟上去。她等了一会儿,才放下筷子,对郭槐说“我去更衣”,然后起身往外走。
正厅外面是一条长廊。廊下挂着灯笼,烛光透过红色的绢纱,把廊上映得一片昏红。
贾南风走出来的时候,平娘已经不在廊上了。她沿着长廊往前走,转过一道月亮门,进了后院。
后院比前院安静得多。没有客人,没有酒席,只有几棵海棠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平娘站在一棵海棠树下,背对着月亮门。她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单薄。她低着头,手里捏着一样东西,看不太清是什么。
贾南风站在月亮门后面,没有出去,只是静静地看着。
她看见平娘把那东西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飞快地藏进袖子里。
她的脸在月光下红得像要烧起来,嘴角带着一种贾南风从未见过的笑。
贾南风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她忽然想起一些事。平娘最近很少去东宫了。以前隔三差五就往她那儿跑,送吃的、送玩的、送自己绣的帕子。
可最近一个月,她只来过两次。每次来都坐不久,说几句话就走,问她有什么事,她只说“没事,就是来看看姐姐”。
她以为平娘是长大了,有自己的事了。可现在看着妹妹站在海棠树下的样子,她忽然觉得,不是长大了,是心里有人了。
贾南风从月亮门后面走出来,叫了一声:“平娘。”
平娘猛地转过身来。她的脸上还带着那抹红,眼睛里还有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意。
看见是姐姐,她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姐姐,你怎么出来了?里面不热闹吗?”
贾南风走到她面前,看着她。“你刚才在看什么?”
平娘的眼神闪了一下。“没……没看什么。就是里面太吵了,我出来透透气。”
贾南风看着她,没有说话。平娘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踢了踢脚边的石子。“姐姐,你盯着我做什么?”
“你袖子里是什么?”
平娘的手猛地攥紧了袖子。她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得比刚才更深、更浓,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没……没什么……”
贾南风伸出手。平娘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慢慢从袖子里掏出那个东西,放在姐姐手心里。
是一块帕子。月白色的,一角绣着一枝青竹。针脚细密,看得出绣的人很用心。
帕子上有一股淡淡的香气,不是脂粉的香,像是某种草药的味道。
贾南风捏着那块帕子,抬起头,看着平娘。
平娘的脸已经红透了。她低着头,不敢看姐姐,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都绞白了。“姐姐……我……”
“谁的?”
平娘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声。
“我问你,谁的?”
平娘的手捏着衣服搅在了一起。“是……是韩公子的。”
贾南风愣了一下。“韩公子?哪个韩公子?”
平娘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韩……韩寿。韩家的公子。”
贾南风站在那里,手里的帕子被夜风吹得轻轻飘动。
她想起韩寿是谁了。韩家的嫡长子。韩家是洛阳的名门,祖上出过几任高官。
到了韩寿这一辈,虽然不如从前显赫,但家底还在。韩谧本人她没见过,但听说过,据说生得极好,风姿翩翩,洛阳城里有不少姑娘倾慕他。
“你怎么认识他的?”
“在……在白马寺。上次去上香的时候,在庙里遇见的。他……他帮了我……然后……”
她没有说下去,贾南风无奈的摇了摇头。
“平娘。”贾南风的声音很轻,“你告诉姐姐,你们……到什么程度了?”
平娘的脸一下子烧起来,红得几乎要滴血。“没……没有……就是……就是说了几句话……他送了我这块帕子……我……我回送了他一个香囊……”
贾南风站在那里,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
她没有生气,也没有责备,只是看着妹妹那张又红又湿的脸,看着那双又慌又怕的眼睛。
“你喜欢他?”
平娘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他喜欢你?”
平娘又点了点头,脸色更红了。“他说……他说等过些日子,就让人来提亲。”
贾南风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平娘,看了很久。然后把那块帕子折好,放回平娘手里。
“收好了。别让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