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气急败坏
“生事！不过是一群刁民！也配议论皇家的事！”
承明殿里，能砸的东西都砸了。
瓷瓶碎了一地，茶盏的碎片混着茶叶，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
书架上的卷轴被扯下来，散得到处都是。连那盆养了多年的兰花，也被连根拔起，摔在墙角，泥土溅了半面墙。
宫女内侍们跪了一地，没人敢抬头，没人敢出声。
周嬷嬷站在门口，额头的纱布还贴着，看着满室狼藉，看着皇后站在殿中央，胸口剧烈起伏，手还在发抖。
她跟了皇后三十多年，从未见过她这般失态。
“娘娘……”她小心翼翼开口，“您仔细伤了手。”
皇后没有理她。她站在那里，喘着气，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好手段……”她的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她一个黄毛丫头，敢跟本宫玩这一手……她以为她是谁？她以为她赢了？”
周嬷嬷不敢接话。
皇后转过身，看着地上那一堆碎瓷，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又尖又冷，在空荡荡的殿里回荡，听得人脊背发凉。
“她不就是赌本宫不敢动她吗？她不就是仗着贾家那点兵权吗？她不就是觉得本宫拿她没办法吗？”
她走回上首，在椅子上坐下。椅子是唯一还完好无损的东西。
“本宫在宫里三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她以为她这点把戏，能瞒得过谁？”
周嬷嬷终于忍不住了，轻声道：“娘娘，外头的传言……越来越凶了。今儿一早，又有几个御史上折子，说……说后宫干政，有违祖制。虽然没点名，但谁都知道是在说谁。”
皇后的手指紧紧攥着椅子扶手，指节发白。
“淮王那边呢？”
“淮王没有动静。但顾雍昨日去了几家大臣府上，说了什么，打听不出来。”
皇后沉默了很久。
“皇上呢？”
“皇上今日还是没有上朝。张忠传出来的话说，皇上在御书房见了几个人，有杜明，有刘毅，还有……”
“还有什么？”
周嬷嬷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还有贾充。”
皇后的手猛地收紧。
“贾充？皇上见贾充做什么？”
“不知道。张忠没说，奴才也不敢多问。”
皇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皇帝走的时候，看她的那一眼。
她忽然有些心慌。
“娘娘，”周嬷嬷的声音又响起来，“老奴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皇后没有睁眼。
“说。”
周嬷嬷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极低：“老奴的意思是，与其等皇上开口，不如娘娘先开口。”
皇后睁开眼睛，看着她。
周嬷嬷硬着头皮说下去：“娘娘去求皇上，替太子妃求情。就说……就说杨良娣的事，是太子妃受了刺激，情有可原。娘娘已经教训过杨良娣了，太子妃也收到教训了，请皇上宽恕太子妃。”
殿里静了一瞬。
皇后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的意思是，让本宫低头？”
周嬷嬷扑通一声跪下去：“娘娘，老奴不是这个意思。老奴只是觉得，这时候若是娘娘先退一步，外头的人就会说娘娘大度，说娘娘不计前嫌。那些传言，也就不攻自破了。”
皇后没有立刻回答。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你起来吧。”
周嬷嬷爬起来，低着头站在旁边。
皇后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像是要放晴。
“你说得对。”她的声音很轻，“这时候跟一个黄毛丫头置气，是本宫输了。”
她转过身来，看着周嬷嬷。
“去准备。明日一早，本宫去见皇上。”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皇后就起了身。
周嬷嬷伺候她梳洗，给她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脸上脂粉未施。
“娘娘，这样……会不会太素了？”
皇后看着铜镜里那张脸。没有脂粉的遮掩，眼角的细纹看得清清楚楚，眼底的青黑也遮不住了。她老了。
“就这样。”
她站起来，整了整衣襟，往外走。
承明殿离御书房不远，穿过两道长廊，再经过一座小花园，就到了。
张忠站在门口，看见她来了，愣了一下，连忙迎上来。
“皇后娘娘，您怎么来了？皇上还没起身呢……”
“本宫等。”
张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搬了把椅子，放在廊下，请皇后坐下。
皇后看了一眼，没有坐，而是直接跪了下去，看着天一点一点亮起来。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御书房的门才打开。皇帝穿着一身常服，头发只简单束着，脸上带着刚睡醒的倦意。
“你怎么来了？”
“臣妾给陛下请安。”
皇帝看着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起来说话。”
皇后没有动。她跪在地上，低着头，声音不高不低。
“陛下，臣妾今日来，是为太子妃的事。”
皇帝没有说话。
皇后继续说下去：“杨薇的事，臣妾已经查清楚了。是她先去挑衅太子妃，说了不该说的话，打了太子妃的人。太子妃受了刺激，才动了手。杨薇有错在先，太子妃虽然行事过激，但情有可原。”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臣妾已经让人去安抚杨薇了，也训斥了她。至于太子妃……臣妾求陛下宽恕她。她身子还没好利索，经不起折腾了。”
皇帝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看了很久。
久到皇后的膝盖开始发麻，久到廊下的风把她鬓角的碎发吹得贴在脸上。
“你倒是大度。”皇帝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皇后伏下去，额头触着冰凉的地砖。
“臣妾不是大度。臣妾只是……不想让陛下为难。外头的传言，臣妾也听说了。说什么的都有，对臣妾不利，对朝廷也不利。臣妾思来想去，与其让陛下为难，不如臣妾先退一步。”
皇帝沉默了片刻。
“起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