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谣言
皇后的声音终于忍不住了:“贾充,你这是什么话?太子妃是皇家的人,你说带走就带走?她打了人,伤了皇嗣,这件事还没说清楚……”
“说清楚?”贾充猛地转过头来,看着皇后,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到极点的怒意,“皇后娘娘想怎么个说法?臣的女儿差点死在你宫里,差点饿死在你佛堂里,她的孩子没了,她的丫鬟被打得浑身是血,她被人当面说活该生不下来,皇后娘娘要她说清楚什么?”
皇后的脸色白了。
“你……你放肆!”
“臣是放肆。”贾充伏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地砖上,“臣这条命是皇上的,皇上要杀要剐,臣绝无二话。可臣的女儿,臣不能再让她留在这儿了。”
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皇帝站在那儿,看着跪在地上的贾充,眉心一跳一跳的疼。
“等太子妃醒了再说。”他终于开口,声音沉沉的,“太医先在这儿守着。贾充,你也先回去。有什么事,明日再议。”
贾充抬起头来,想说什么。
皇帝已经转过身,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皇后跟在他身后,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人。
张忠走在最后,经过贾充身边的时候,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鲁国公,先回去吧。皇上说了,明日再议。您在这儿守着,也不是办法。”
贾充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郭槐从贾黎民身上直起身来,走到他身边,弯下腰,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贾充被她扶着,一点一点站起来。他的腿在发抖,膝盖像是失去了力气,站了好一会儿才站稳。
“走吧。”他的声音哑得厉害,“让她歇着。明日再来。”
一家人往外走。平娘不肯走,被郭槐一把拽起来,拉着往外拖。她挣扎着,回过头来,眼泪糊了满脸。
“姐姐!姐姐!”
郭槐把她拖出门去,贾黎民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为什么她的每一次胜利,都是在拿她的命赌呢。
那就把火,在烧烈点吧。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洛阳城就炸了锅。各种话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洛阳城的大街小巷。
“听说了吗?太子妃昨晚差点死了!”
“什么?又出什么事了?”
“说是杨家的那个姑娘,刚进东宫没几天,就跑到太子妃面前耀武扬威,说自己怀了孩子,说太子妃不配有孩子,还说太子妃活该生不下来……”
“这也太欺负人了吧?”
“可不是嘛!太子妃本来就刚没了孩子,身子还没好利索呢,哪经得住这么刺激?”
“然后呢?然后怎么了?”
“然后太子妃就疯了!拿着木板把那个杨家的姑娘打了!孩子也没了!”
“天哪……”
“这还不算完呢!皇后带着人去东宫兴师问罪,太子妃怕连累家里人,直接就上吊了!”
“上吊?死了没有?”
“没死!救下来了!可脖子上的勒痕,看着都吓人!”
议论声越传越广,越传越离谱。传到午时,已经变成了“皇后把太子妃逼疯了逼死了”。
茶馆里,说书先生一拍醒木,声音洪亮:“列位看官,昨儿夜里东宫出了一桩大事!太子妃贾氏,被皇后娘娘逼得上了吊!”
底下的人一片哗然。
“真的假的?”
“怎么是皇后逼的?”
说书先生捋了捋胡子,压低了声音:“列位有所不知。太子妃前些日子在宫里静养,好几天没吃东西,孩子都饿没了。这事列位可还记得?”
底下的人纷纷点头。
“记得记得!当时满城都在传!”
“那孩子可是皇上的长孙啊,就这么没了。”
“可不是嘛。”说书先生叹了口气,“太子妃好不容易养好了身子,回了东宫。结果皇后娘娘又往东宫塞了自己侄女,那侄女一进门就怀了孩子,还跑到太子妃面前炫耀,说什么太子妃活该生不下来……”
“这不是往人伤口上撒盐吗?”
“谁说不是呢。太子妃受了刺激,打了人。皇后娘娘连夜带着人去东宫问罪,太子妃怕连累家里,就……”
他做了个上吊的手势。
底下的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也太狠了吧?”
“皇后娘娘这是要把太子妃往死里逼啊!”
“可不是嘛。先饿没了人家的孩子,又塞个侄女去气人家,这不就是设好了套让人钻吗?”
承明殿。
皇后坐在窗边,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她一口都没喝。
周嬷嬷站在旁边,额头上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了,白色的纱布衬着她那张苍白的脸,显得格外刺眼。
“外头的话,你都听见了?”
皇后端起茶盏,又放下。茶盏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皇后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要下雨,又没下。
“本宫倒是小看了她。”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没想到啊,不过16,17岁……就跟个疯狗一样,先是拿自己的孩子,现在又是自己的命都敢拿来赌。”
周嬷嬷站在她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皇后转过身来,看着她。
“太医怎么说?杨薇那边。”
周嬷嬷连忙答道:“回娘娘,杨良娣……孩子没了。太医说,伤得太重,以后……怕是很难再有身孕了。”
皇后的手指微微收紧。
“贾南风呢?”
“太子妃……已经醒了。太医说没有大碍,只是脖子上的伤需要养些日子。”
皇后沉默了很久。
“皇上那边呢?有什么消息?”
“还没有。但张忠说,皇上的脸色……不太好。”
皇后走回窗边,看着外头灰蒙蒙的天。
“本宫在宫里三十年,”她的声音很轻,“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可这一回……”
她没有说下去。
周嬷嬷站在她身后,看着主子的背影,忽然觉得那背影比从前瘦了些,也比从前弯了些。
“娘娘,老奴多嘴说一句。”
皇后没有回头。
周嬷嬷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娘娘,外头的传言,对您不利。若是再这么传下去,只怕……只怕朝堂上那些人,会借机生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