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太子病了
贾南风蹲在他面前,一动不动。
月光从破败的帷幔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那张惨白的脸上。
她看了他很久。
久到贾黎民的哭声渐渐止住,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变成屏着气的发抖。
“我以为……”
她开口,声音很轻。
“我以为你听进去了我的警告。”
贾黎民猛地抬起头。
“我……我听进去了!我真的听进去了!”
他往前爬了半步,想去抓她的衣袖,却被她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那你怎么还在这儿?”
“我不是让你走了吗?不是让你找个地方躲起来,重新开始吗?”
贾黎民的嘴唇哆嗦着,拼命摇头。
“你说,我是在你和杨皇后行动之前先杀了你?”
贾黎民的身子僵住了。
“还是把你关起来,让你亲眼看着自己的梦,一点一点地碎掉?”
她抬起眼,看着他。
那目光里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平静。
贾黎民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想起方才那一幕。
那个拿着剑追着满厅人跑的太子。
那个笑着叫“再来”的疯子。
那些溅在地上的血。
还有眼前这个女人,就站在那儿,从头到尾,一动不动,看着这一切发生。
她不是人。
她是鬼。
是从地狱里爬上来的恶鬼。
贾黎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石头摩擦:
“我没有……我没有和杨皇后联手……我根本没有那个胆子……”
贾南风没说话。
“是淮王!”他几乎是在喊,“淮王说杨皇后要见我!我没答应,是他把我绑来的!他说……他说……”
“他说什么?”
贾黎民咽了口唾沫。
“他说杨皇后只是想问问贾府以前的事……问问以前发生过些什么……问我认识些什么人,还知道写什么……”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贾南风看着他。
“那你说了吗?”
“我以为不重要……”贾黎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我说的都是大家知道的……”
贾南风没有在听下去而是挥了挥手让人把他送了回去。
回门那日是个大晴天。
贾南风站在府门前,看着那块挂了多年的匾额。
“太子妃,该下车了。”青叶在身后轻声提醒。
她没动。
那扇门开着,门口站了一群人。
父亲在前头,身后是族里的长辈,再往后是丫鬟婆子小厮,乌压压一片。
和出嫁那日一模一样。
贾南风收回目光,提起裙摆,踩着小凳子下了马车。
太子跟在她后面下来。
他今日穿得齐整,玄色的袍子,金冠束发,一张脸白白净净的,眼神却还是四处乱转,看什么都新鲜。
“这是哪儿?”他扯了扯她的袖子。
“我家。”
“来做什么?”
“吃饭。”
“吃完饭呢?”
贾南风看了他一眼。
“吃完饭,让人带你去爬山放风筝玩。”
马车在贾府门口停下来。
贾南风掀开帘子的时候,看见父亲贾充站在最前头,旁边是母亲郭槐,再后头是族里的长辈,丫鬟婆子小厮,乌压压一片。
她扶着青叶的手下了马车,转过身,把太子也扶下来。
“臣贾充,参见太子殿下,参见太子妃。”
一群人跪下去。
贾南风站在那儿,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看着他跪在地上的身影。
“父亲请起。”
她的声音很平。
贾充站起来,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
他没说话,只是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贾南风往里走。
走过影壁,走过垂花门,走过那棵海棠树。那树已经开满了花。
她一路走,一路看。
府里还是那个府里,一草一木都是她从小看到大的。可有什么不一样了。
院子里的东西少了。
那些摆在廊下的盆栽不见了,平日里来来往往的丫鬟婆子也少了大半。有几间屋子的门关着,门上挂着锁。
她没停步,一直往里走,走到正堂。
正堂里摆好了茶案,香炉里燃着香。她在那把椅子上坐下来,太子坐在旁边。
然后是奉茶,行礼,一套一套的规矩。
贾充和郭槐跪在下面,给她这个女儿行礼。
贾南风坐在上头,看着他们。
她看见父亲的眼睛里有泪光,看见母亲的脊背挺得笔直,看见他们的头发都比记忆中白了许多。
“父亲,母亲,请起。”
礼毕之后,众人散去,只留下自家人。
贾南风这才开口。
“父亲何时启程?”
堂里静了一瞬。
贾充叹了口气。
“明日。”
贾南风点点头。
“东西都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
贾南风点了点头站起来。
“我想去看看平娘。”
郭槐终于开口:“她在后院。”
贾南风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住。
“太子殿下。”她回过头来,“您先在这儿坐坐会有人来带你去玩,我去去就回。”
司马衷正低头研究案几上的花纹,闻言抬起头来,眨眨眼。
“好。”
贾南风看向旁边。
那个人站在角落里,从她进门起就没说过话,也没抬过头。
贾黎民也抬头看了贾南风一眼,便轻微的点了点头。
贾南风没再理他,转身走了。
后院的门虚掩着。
贾南风推开门,走进去。
平娘坐在廊下,抱着膝盖,看着院子里的地发呆。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看见是姐姐,一下子站起来。
“姐姐!”
她跑过来,一头扎进贾南风怀里。
贾南风伸手接住她,摸了摸她的头发。
“姐姐,你怎么过来了?今天不是回门吗?你不陪太子?”
“让哥哥陪着呢。”
“哥哥?”平娘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色变了变,“他……他回来了?”
“嗯。”
平娘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贾南风松开她,拉着她的手往屋里走。
“来,妹妹长大了,别闲着,帮姐姐个忙。”
平娘被她拉着走,懵懵懂懂的:“什么?”
“让人收拾出一间屋子来,晚上姐姐陪你一起住。”
平娘停下来。
“可是……可是回门不能过夜啊!姐姐你是太子妃,得跟太子回东宫的,不能在家里住的!”
贾南风回过头来,看着她,笑着帮她戴正了珠花。
“太子病了,病得厉害,不能挪动,要在府里养病。”
平娘愣住了。
“病……病了?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
平娘张着嘴,看着她。
贾南风伸手,把她张着的嘴轻轻合上。
“听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