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姐姐永远是平娘的姐姐
那天夜里,平娘偷偷跑来敲她的窗户。
“姐姐,姐姐!”
贾南风打开窗户,平娘裹着一件厚厚的斗篷,怀里抱着一个暖炉,冻得小脸通红,却笑得眉眼弯弯。
“姐姐,我来陪你睡!”
她说着就往窗台上爬。贾南风伸手把她捞进来,平娘的斗篷上带着一股寒气,钻进鼻子里,凉飕飕的。
“这么晚不睡,跑过来做什么?”
“我怕姐姐一个人睡不着。”
平娘把暖炉塞进她手里,自己爬到床上去,掀开被子钻进去。
“姐姐快来,我给你暖被窝!”
贾南风站在床边,看着妹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半晌,她熄了灯,躺到床上去。
平娘像只小猫一样拱过来,贴着她的胳膊,暖暖的,软软的。
“姐姐。”
“嗯。”
“你难过吗?”
贾南风没说话。
平娘的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手。
“姐姐永远是平娘的姐姐。”
之后的一切又恢复了平常。
时间一晃。
这几个月里,平娘几乎把洛阳城跑了个遍。
起先是些吃食。春天的时候,她抱着个油纸包翻窗进来,献宝似的往贾南风手里塞。
“姐姐你尝尝,东市新开的铺子,蜜饯做得可好了。”
贾南风捏起一颗放进嘴里,甜得有些腻。
“怎么样?”
“甜。”
平娘就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那我明儿再去买。”
后来就不光是吃的了。
三月初,她带来一只竹编的蝈蝈笼,里头蹲着个翠绿翠绿的蝈蝈,叫得震天响。贾南风嫌吵,她又巴巴地拎出去,说送给厨房的小丫头。
四月的风筝,五月的彩绳,端午的香包。
有时候是值钱的,有时候就是路边随手摘的一把野花。她每次来都挑傍晚,天色将暗未暗的时候,门口的婆子换班吃饭,正好能溜进来。
来了也不多待,把东西往桌上一放,说几句话就走。
“姐姐今天绣了什么?”
“姐姐吃了吗?”
“姐姐热不热?我让厨房多做些酸梅汤,回头给你送来。”
贾南风大多数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应一声。平娘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完,又翻窗走了。
有几次,贾南风想开口问问哥哥有没有再去找她。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平娘每次来都高高兴兴的,眼底干干净净,什么阴霾都没有。
那就够了。
入了五月,天一天比一天热。
嫁期定在六月初六,说是钦天监算的好日子。府里开始进进出出地搬东西,嫁妆箱子一抬一抬地往里送,堆了半个院子。
贾南风的房里也热闹起来。裁缝来量尺寸,婆子来对嫁妆单子,宫里来的嬷嬷教规矩,站要怎么站,坐要怎么坐,跪要跪多久。
她像个提线木偶,让人摆弄着转过来,转过去。
平娘来的次数少了。
有时候隔三五天才能见一面。来了也不像以前那样叽叽喳喳,只是坐在旁边看着她,看着看着眼眶就红。
贾南风装作没看见。
五月底的最后一天,平娘又来了。
这回没带东西,空着手翻进来,在桌边坐下,半天没吭声。
贾南风在绣最后一块帕子。红色的绸面上,一对鸳鸯刚刚绣完一只,另一只还差几针。
“姐姐。”
“嗯。”
“我听说……东宫有好几个良娣。”
贾南风的针顿了一下,又继续往下走。
“还有孺子,还有家人子,有好多人。”
“嗯。”
“她们会不会欺负你?”
贾南风没抬头,把最后一针绣完。
这才抬起头来。
平娘坐在那儿,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却硬忍着没掉下来。
“她们才不敢。”贾南风说。
“我比她们都凶。”贾南风扯了扯嘴角,“你忘了?小时候欺负你的那几个,哪个没被我打过?”
平娘没笑,眼泪终于滚下来。
“可是那是东宫……”
“东宫怎么了?”贾南风打断她,“东宫也是人待的地方。她们有嘴,我也有嘴。她们有手,我也有手。大不了就打一架,谁怕谁?轮身份地位,我还高她们一截呢。”
平娘被她的话噎住,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只是哭。
贾南风看着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平娘摔了跤也是这么哭,眼泪鼻涕糊一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就蹲在旁边等,等她哭够了,再把她拉起来。
可平娘这回哭起来没完。
天都黑透了,她还坐在那儿,肩膀一抽一抽的。贾南风叹了口气,起身去把窗户关上,又回来坐下。
“行了。”
平娘抬起头,眼睛肿得像两个桃子。
“姐姐……”
“嗯。”
“你……你到了那边,要好好的。”
“嗯。”
“要吃饭,要睡觉,别跟人吵架,别……”
“行了。”贾南风又打断她,“你怎么比母亲还啰嗦。”
平娘被她气笑了,笑着笑着又哭。
那天晚上,她没走。
姐妹俩挤在一张床上,像小时候那样。平娘抱着她的胳膊。
贾南风没抽开。
就那么躺着,听窗外的虫叫,听平娘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轻声开口。
“傻子。”
没人应。
平娘睡着了。
六月初六。
天还没亮,贾南风就被拖起来梳洗。
绞脸,开面,上妆,一层一层往脸上抹东西。
外头鞭炮响起来的时候,她正被人扶着往外走。
院子里站满了人。父亲母亲在前头,后面是族里的长辈,再往后是丫鬟婆子小厮,乌压压一片。
盖着盖头,她不知道平娘来了没有。
鞭炮声越来越响,震得耳朵疼。
门槛跨过去的时候,身后忽然响起一声。
“姐姐!”
她回过头。
平娘从人群里挤出来,头发乱了,脸上全是泪,可还没跑到贾南风面前,就被丫鬟婆子带回去了。
贾南风下意识想掀开盖头看一眼。
可太沉了。
这身喜服太沉了。
轿帘落下来的时候,外头的声音一下子远了。
她听见喜娘喊起轿,听见鞭炮声更密了,听见有人在小声议论什么。
贾南风坐在轿子里,脊背挺得笔直。
花轿落在东宫门口。
贾南风被人扶下来,手里塞进一段红绸。红绸的另一头不知道牵着谁,她只能低着头,盯着脚下的地砖,一块一块数着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