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苦衷
平娘坐在车厢里,掀着帘子往外看。她看见姐姐从驿亭那边走过来。
等贾南风上了马车,平娘已经端端正正坐好,手里捧着一个暖炉。
“姐姐,暖一暖。”
贾南风接过暖炉,没说话。马车动起来,车轮吱呀吱呀地碾过雪地,往洛阳城的方向去。
平娘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车厢里只有炭火轻微的噼啪声。
马车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平娘终于抬起头。
“姐姐,”她的声音很轻,“那个人……真的不是哥哥吗?”
贾南风没有回答,只是抬眼看向车窗外。
平娘等了很久,没等到答案。她低下头,不再问了。
马车一路沉默着进了洛阳城,拐过两条街,停在了贾府后门。
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刚走到花厅的廊下,就看见一个人站在那儿。
郭槐穿着一身青色的袄裙,就那么站在廊下,看着两个女儿走过来。
“母亲。”贾南风停下来,微微欠身。
平娘也跟着行礼,声音怯怯的:“母亲。”
郭槐的目光从贾南风脸上掠过,落在平娘身上。
“菊儿,”她开口,“带二小姐回房,让厨房煮碗姜汤,她手都冻红了。”
平娘抬起头,想说什么,却被贾南风轻轻按住了肩膀。
“去吧。”贾南风说。
平娘看了看姐姐,又看了看母亲,终于垂下头,跟着菊儿走了。
郭槐转身往花厅里走。
“进来。”
花厅里烧着地龙,暖意融融。
郭槐在主位上坐下,端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贾南风站在厅中央。
“站着做什么?”郭槐把茶盏放下,“坐吧。”
贾南风没动。
郭槐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过了半晌,她叹了口气。
“你是不是恨我?”
贾南风垂着眼,没说话。
“你恨我也该。”郭槐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怎么会不心疼。”
贾南风抬起头。
郭槐却没看她,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海棠树上。
“可西北那边出了事。”
贾南风的眉头动了动。
“任凯,他想让你父亲去关中,镇压那边的变乱。”
她转过头来,看着女儿。
“这一去,少则三年,多则五年。关中路远,变乱未平,能不能回来……”
她没说完。
贾南风明白了。
去了,就可能回不来。即便回来,朝堂上也早就没有贾家的位置了。
“所以,”贾南风开口,声音很轻,“只能以婚事为由,把父亲留下来。”
郭槐看着她,没说话。
“母亲。”贾南风往前走了一步,直视着她的眼睛,“你是怕父亲回不来,还是怕贾家倒下?”
郭槐的手顿了一下。
“有区别吗?”
贾南风愣住了。
“你父亲若是回不来,贾家自然会倒下。贾家若是倒下了,你父亲回不回来,又有什么意思?”
郭槐站起身,走到女儿面前。
贾南风垂下眼,沉默了很久。
“顺凯风以从游兮,至南巢而壹息。”
她忽然说出这两句诗。
郭槐的身子僵了一下。
“这是父亲为我取的名字。”贾南风抬起头,“母亲知道这两句诗是什么意思吗?”
郭槐没说话。
“父亲给我取这个名字,是希望我像南风一样自由,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停哪儿就停哪儿。”
她看着母亲,嘴角慢慢弯起来。那笑容很淡,淡得让人心里发酸。
“可我却要被困东宫。”
“母亲,”贾南风往后退了一步,行礼,“女儿不恨你,可也无法和平的面对你。”
郭槐抬起手似乎想要摸了摸她的头,还是放下了手。
“你父亲年轻时在边关。那时候我怀着你们的大哥,一个人守在家里,每一天都在怕。怕信使来,怕听见马蹄声,怕有人敲门。”
她抬起头,看着女儿的眼睛。
“可这一次,不是怕了。这一次是知道,他去了,就真的回不来了。”
贾南风眉头微皱,没有想通。
“母亲的意思是他们要对父亲下手?可如果担心父亲功高震主,又为什么要让我嫁入东宫?”
郭槐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她转过身,往花厅门口走去。
“母亲。”
郭槐停住了,没有回头。
贾南风站在原处,看着那个背影。窗外透进来的光落在郭槐的肩头。
“母亲没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郭槐的背影顿了一下。
“比如……哥哥。”
花厅里静了一瞬。炭火噼啪响了一声,又归于沉寂。
郭槐没有回头。她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女儿,像一尊不会动的雕像。
过了很久,久到贾南风以为她不会开口了,她才听见母亲的声音。
“我养大的孩子,怎么会不知道……”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落在窗纸上的雪。
“……里子已经变了呢。”
“母亲……”
“你听着。”
郭槐打断了她。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
贾南风愣住了。
“为了让你父亲留在洛阳,我已经搭上了你的一辈子。”
郭槐的背挺得很直。
“养育之恩,你已经还了。”
贾南风的嘴唇动了动。
“从今往后,你在东宫,给我夹起尾巴做人。”
郭槐终于回过头来。她的脸上没有泪,没有悲,只有一种贾南风从未见过的冷漠。那冷漠像一道墙,把她和女儿隔在了两边。
“贾家的事,和你无关。”
她一字一句地说。
“你不要多管闲事。”
贾南风站在原地,看着母亲的眼睛。
“母亲这是……要与我断绝关系?”
贾南风的声音很轻,轻得她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是。”
贾南风看着那个背影走出花厅,走过廊下,走过那棵光秃秃的海棠树,走过垂花门,最后消失在影壁后面。
院子里静悄悄的。
只有风吹过屋檐的声音,呜咽着,像谁在哭。
贾南风在花厅里站了很久。
久到日头西斜,久到青叶找过来,看见她站在那儿,吓得脸都白了。
“姑娘!姑娘您怎么了?您别吓奴婢啊!”
贾南风低下头,看着青叶那张焦急的脸。
她忽然笑了一下。
“没事。”
“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