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府里,我内心久久不能平息。
原来穆笙这么缺钱是因为毒和赌。
这两样东西一旦成瘾,不管在哪个时代都不可能全身而退的。
幸好督军府在穆元清手里,否则早落败了。
不知道婆母知道这个真相能不能承受得住。
七日后便是萱儿的百日宴,想起满月宴时的种种,我预感这次也不会太顺遂。
赵楠自上次病了以后,有些伤元气,怕冷,白天有太阳时就缩在自己院里的暖房内不肯出门,我已有两日没见她了。
如今在吕司安的努力下,各院都有了暖房。
甚至几个军属家里也跟风搭了起来。
卖薄膜的商户,没想到本该春耕时分畅销的东西,大冬日里就迎来了生意。
我趁着空闲又画了很多小饰品的图样,等李家大爷来送青菜时,让他转交给大当家。
李家大爷无形中成了我和大当家的中间人。
百日宴转眼即到。
帅府要大宴三日。
我知道各路牛鬼蛇神又要聚齐了,内心是很抗拒这场宴会的。
因为不想费精力应付他们。
百日宴这天,少帅府张灯结彩。
门前的马车排了长长一队,从巷口一直延伸到街尾,城内有头脸的人大约都来了。
丫鬟们端着漆盘穿梭在回廊间,一副喜气洋洋的景象,倒是有了过年的感觉。
我知道,今天各路牛鬼蛇神又聚齐了。
上次满月宴闹成那样,这次百日宴,肯定也不会太平。
我早做好了心理准备,特意穿了一件暗色旗袍,不张扬,不寒酸。
头上只戴了一支玉簪,是前几日大当家送来的样品,水头极好,簪头雕了一朵萱草花。
赵楠一大早就在她屋里转悠,一会儿摸摸衣料,一会儿看看簪子,嘴里念叨着“姐姐你今天真好看”。
我被她念叨得烦了,把萱儿往她怀里一塞:“抱好了,摔了我找你。”
赵楠立刻老实了,抱着萱儿一动不动,像抱着一尊瓷菩萨。
宾客陆续到齐。
花厅里摆了十几桌,男女分席,中间隔了一道紫檀木屏风,从缝隙里透过去,能隐约看见对面的人影。
各府随主子来的丫鬟伙计在偏厅也有吃食招待。
我这次没有和老夫人大夫人坐一席,不想因我引发的事惊扰到她们。
就在角落不显眼的地方和秦夫人以及几个贵妇人坐一起,赵楠硬赖着也和我坐在了一起。
桌上摆着各式水果和点心,正菜还没有上,大家都闲坐着唠嗑。
但我没什么心情吃喝,也没心思聊天。
我在等不该来的人。
我端着一盏茉莉花茶,慢慢地转着杯盖,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花厅入口。
门房唱名,一个接一个。
秦军长夫人到了,带着她那个被我救过的小女儿,小姑娘穿着一身红袄,扎着两个小揪揪,进门就朝我笑。
官太太们也来了,珠光宝气,通体的气派,一进门就拉着老夫人说吉祥话。
果然是见过场面的人,什么场合都应对的来。
赵楠见我神情不对:“姐姐你怎么了?魂不守舍的,有心事?”
我说:“我已经给他们留了很多次情面了,话也说的够清楚了。可他们还是不愿放过我。我是不是太优柔寡断了?”
赵楠对我的话感到一脸的莫名其妙。
我的目光落在门口,朝她示意。
她随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凌益山走进来的时候,花厅里的说笑声低了一瞬。
他穿着一件藏青色长袍马褂,身后跟着凌母,凌母低着头,手里攥着一方帕子,指节泛白。
再后面是几个丫鬟,手里提着礼盒,红绸扎着,看着体面,不知道里面装的什么。
他们今日是不请自来。
因着上次寺院绑架的事,老夫人大夫人对凌家很是失望,这次没有邀请他们。
肯定是打着我的旗号进来的。
我放下茶盏,杯底碰在桌面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凌益山一进门就在找人,目光扫过花厅,落在我身上。
他脸上堆起笑,那笑容像是练了很多遍,他自己也没有想到有一天要对我笑脸相迎吧。
他穿过人群直接朝我走过来。
“颜儿。”他站定,声音不大不小,“这些日子可好?父亲来看看你。”
花厅里的说话声渐渐低了下去。
有人放下筷子,有人侧过头来看。
我没有起身,端着茶盏,看着杯里浮沉的茉莉花,语气平淡的出声。
“凌老爷,我们已断亲。这声‘父亲’,不敢当。”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
凌益山的笑容僵在脸上,嘴角还保持着上扬的弧度,但眼睛已经冷了。
但他很快恢复了镇定,压低声音说:“颜儿,这里人多,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咱们换个地方,为父有事要和你商量……”
“这里人多,正好。”我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平静,面色不改,“凌老爷有什么话,不妨当着大家的面说。”
凌益山的脸色变了。
他身后的凌母走上前来,拉了拉我的衣袖,眼眶泛红,嘴唇哆嗦着:“颜儿,你父亲只是担心你,没有别的意思。你能不能给他个弥补的机会……”
“母亲,断亲的话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希望你们能认真对待。我不想连最后的母女情分也没了。”
凌母拉我衣袖的手僵在那里。
凌益山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他直起身,挺了挺胸膛,摆出父亲的架势,恢复了他平时对待我时气势汹汹的样子。
“我,你不要不识好歹!凌家养你二十年,现在凌家有难,你拿出几张设计图怎么了?”
花厅里鸦雀无声。
连屏风那边的男宾都不说话了。
老夫人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大夫人皱了皱眉,赵楠的眼睛瞪得溜圆,手已经伸到了腰间——那里别着一把枪。
我按住赵楠的手,摇了摇头。
我看着凌益山,目光平静。
平静的像看一个陌生人。
“凌老爷,”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们凌家不是有一位设计天才吗?凌家现在唯一的小姐,你的亲生女儿。怎么,你一直逼迫我拿出设计图,难道她设计不出新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