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老杨家这几口人是忙得脚不沾地。
新打的铁皮烟囱装上了,厨房的水管子找人给通开了,连墙角那点剥落的白灰,也被钱玉莲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石灰粉给补得平平整整。
第四天头上,一块黑底金字的大木牌匾送了过来,红绸子一挂,端端正正地悬在门脸正上方——“玉兰饺子馆”。
字儿找胡同里写对联的张大爷写的,没花钱,送了两斤肉馅。
钱玉莲翻开那本边角都卷起来的老黄历,看了老半天。
“初八,宜开市、动土、纳财。是个黄道吉日!就定这天开张!”
到了初八这天清晨。
老杨家一家子起得比鸡还早。
天还没大亮,厨房里剁馅儿的案板声就“笃笃笃”地响成了一片。
杨青山今天特意穿了件干净的白衬衫,腰板挺得溜直。
“玉莲,我跟和平今天上午都请了半天假。大闺女头一天开张,咱们自家人必须得到场压阵!”
杨和平穿着那件自己收了腰的小衫,手里捧着一大挂一万响的大地红鞭炮,笑得眼睛都弯了:“就是!我要亲手点这个炮仗,崩走一切倒霉气!”
连一向爱睡懒觉的杨卫东,今天也没赖床。他不仅自己来了,还带来了自己的狐朋狗友。
“哎!强子!大军!这儿呢!”
随着杨卫东的一声吆喝,“叮铃铃”一阵清脆的铃声响起,十来个二十郎当岁的小伙子,骑着自行车浩浩荡荡地来了。
这帮人一个个穿得流里流气,蛤蟆镜、花衬衫,骑的都是锃亮的凤凰和永久。
“东哥!你姐开店,那咱们必须得来捧场啊!”带头那个叫强子的大手一挥,直接把几张大团结拍在刚擦干净的桌子上。
“阿姨!大姐!今儿我们兄弟包圆了!有什么拿手好菜全端上来!饺子先下他个二十盘!”
这帮半大小子都是平时跟杨卫东在街面上混的哥们儿。
杨卫东别的不行,这交朋友的本事倒是遗传了钱玉莲的敞亮,讲义气,出手也大方,在这群人里威信不低。
“好嘞!小伙子们先坐,马上就上!”钱玉莲乐得合不拢嘴。
“噼里啪啦——嘭嘭嘭!”
八点零八分,杨和平用香头点燃了挂在招牌上的鞭炮。
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响彻了整条胡同,炸碎的红纸屑铺了满满一地,跟铺了红地毯似的,透着股浓浓的喜气。
这动静一出,胡同里的街坊四邻和过路的行人全都被吸引了过来。
“哟!老杨家大闺女开饭馆了?这得尝尝去啊!”
“前两天就闻着香味儿了,走走走,里头瞧瞧去!”
人流呼啦啦地往里涌。本来还显得挺宽敞的七八张八仙桌,眨眼的功夫就坐了个满满当当。还有不少人站着等位。
“两盘猪肉大葱的!一盘凉拌瓜条!”
“老板娘!来个尖椒炒肉,再来二两烧酒!”
前堂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杨青山端着茶壶负责倒水招呼客人,乐得合不拢嘴:“各位街坊担待啊,人多,稍等片刻,饺子马上下锅!”
后厨里更是忙成了一锅粥。
三个大灶眼火力全开,火苗子直往上窜。
杨玉兰系着白围裙,两只手就像变魔术一样。左手拿皮,右手挑馅,拇指和食指一捏一挤,一个肚子圆滚滚、边缘像元宝一样的大饺子就成型了。
那速度快得,几乎一秒钟一个。
钱玉莲负责煮饺子,两口大铁锅里的水翻滚着白沫。白胖胖的饺子一下锅,用漏勺轻轻一推,等水开了点三次凉水,饺子就全浮了上来。
“猪肉白菜的三盘,出锅!”钱玉莲大喊一声。
杨和平端着大托盘,像只灵巧的燕子一样在桌子间穿梭:“让一让哎,当心烫!猪肉白菜来喽!”
一盘盘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桌,那香味儿直钻人的鼻子。
“香!真香!”街坊大刘咬了一口,肉汁顺着嘴角流,他冲着后厨竖起大拇指。
“钱嫂子!玉兰这手艺绝了!这饺子馅和得,比国营饭店的大师傅都不差!”
“可不是嘛,这皮儿也劲道。”几个街坊连连点头,吃得头都不抬。
杨卫东那帮哥们儿更是夸张,一个个狼吞虎咽,跟八百年没吃过饭似的。
“东哥,你姐这手艺真没挑的!以后咱们聚餐就在这儿了!”强子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
杨卫东双手抱胸,得意得尾巴都快翘天上去了:“那是!我姐是谁啊!你们今天放开了吃,不够再下!”
眼看着进门的客人越来越多,准备好的三大盆饺子馅眼看就要见底了。
“坏了,这预备的面和馅儿不够了!”钱玉莲一边捞饺子一边急得直冒汗。
“玉兰,你赶紧再和块面。和平,你去案板那儿把那块五花肉赶紧剁了!”
可就这么几个人,杨和平还得端盘子收碗,杨玉兰和面就没法剁馅,三个人恨不得生出八只手来。
就在这忙得焦头烂额的当口,后厨的门帘子被人掀开了。
一个宽胖的身影挤了进来。
“妈,大妹妹……我来搭把手。”
钱玉莲回头一看,竟然是张红霞。
张红霞今天穿了件半旧的灰布褂子,没像平时那样打扮得花红柳绿。她袖子已经挽到了胳膊肘,脸上挂着讨好的、有些心虚的笑。
自从前几天在娘家那场闹剧后,张红霞被赶回婆家,又被钱玉莲定了交生活费的规矩,这几天在家里那是夹起尾巴做人。
杨国强虽然还是跟她过,但明显没有以前那么百依百顺了。
今天看饺子馆这架势,这流水一样的进项,张红霞在院子里那是眼红得心肝肺都在颤。
她不傻,知道要是再这么僵下去,等婆婆和大姑子真赚了大钱,她连口汤都喝不上。
于是,她觍着那张大饼脸,主动凑了过来。
“你会干什么?”钱玉莲眼皮都没抬,手里笊篱不停地捞饺子。
“我……我能洗碗!还能端盘子!”张红霞赶紧抢过和平手里那一摞沾着油的空盘子,大步走到后厨的水槽边,“哗啦”一下打开水龙头,拿起抹布就卖力地擦了起来。
“和平妹妹,你去前头招呼客人,这后头的脏活儿累活儿大嫂包了。”
杨和平愣了一下,看了看钱玉莲。
钱玉莲心里冷笑,这懒货什么时候这么勤快过?无利不起早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