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总舵的路上，方锦书在轿中把秦江这个人，又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四个月的功夫没白下：秦江，五十四岁，纤夫之子，十二岁上船，三十岁当上香主，四十岁坐上大舵主。此人有三件事在江面上出名——不纳妾，不赌钱，每年腊月给江上冻死的无名纤夫烧纸。韩家的银子，二舵主三舵主拿了十五年，独他不拿；不拿，韩家也动不了他——因为漕帮两万三千口人里，一万八千个，只认他。
这样的人，吓不动，买不动。
只能用“真“去换。
漕帮总舵的香堂里，炭盆烧得正旺。
大舵主秦江坐在上首，五十多岁，一双手粗得像船板。他盯着堂下那个不请自来的读书人，盯了很久。
“方先生。“他开口，嗓音像被江风磨过，“深更半夜，一个人，敢进我这个门。你不怕我把你沉了江？“
“怕。“方锦书答得很干脆，“所以我来之前，把要说的话写成了三份，分别存在三个你找不到的地方。我若今夜没走出这道门，明天一早，三份东西同时见官。“
秦江笑了：“读书人的算计。“
“不是算计，是诚意。“方锦书把那只木匣放到桌上，推过去，“我把命押在这儿跟舵主说话——这就是诚意。“
方锦书进香堂之前，被搜过身。
搜身的汉子从他袖里摸出来的东西，让满堂的人都愣了一下——不是刀，不是银票，是半块干硬的麦饼。
“深更半夜赶路，怕饿。“方锦书坦然道。
秦江盯着那半块饼看了两息，挥手让人退下。江湖上的人信邪也信细节——揣着半块饼来赴生死局的人，要么是真傻，要么是真稳。
这个读书人看着不傻。
匣子打开。里头不是银子，是一沓纸。
最上面一张，是漕帮二舵主、三舵主十五年来收受韩家银钱的流水。中间几张，是昨夜烧船的口供——点火的人，是二舵主的门下。最底下一张，是一份名册：漕帮在册的船工、纤夫、力夫，共两万三千余口。
“秦舵主。“方锦书指着那份名册，“我打听过你。你爹是纤夫，你十二岁上的船，漕帮三大舵主里，只有你，是从纤板上一寸一寸熬上来的。“
“所以我只问你一句话——“他抬起眼，“漕运断了，朝廷可以走陆路，多花三倍的钱粮，北边的仗咬咬牙还能打。可这名册上两万三千口人，漕一断，明天吃什么？“
“二舵主三舵主收的银子，买的是他们自家的田宅。拿去填的——是这两万三千口人的饭碗。“
香堂里，炭火噼啪。
秦江盯着那份名册，盯了足足一炷香。这个在江面上横了三十年的汉子，伸出那双船板一样的手，把名册一页一页，翻到了底。
“方先生。“他终于开口，“你要我做什么。“
炭盆里的火塌了一块，火星子蹿起来又落下。
秦江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问：“你不怕我？我若是也收了韩家的钱，只是收得深、藏得好呢？你这一来，连人带证据，一锅端。“
“怕。“方锦书还是那个字，“所以我查了你四个月。“
“四个月，我只查实了一件事——“他看着秦江的眼睛，“每年腊月，你给江上冻死的无名纤夫烧纸。烧了三十年。“
“收韩家钱的人，干不出这个。三十年，装不出来。“
“两件事。“方锦书道，“第一，今夜起，漕帮的船，听你一个人的号令。第二——“
“明早，你陪我去一趟府衙。当着知府的面，把这沓纸，亲手递上去。“
“那我那两位把兄弟呢？“
“国法。“方锦书只答了两个字。
“方先生。“成交之前，秦江又问了最后一个问题，“我再问你一句实底。你给我递这沓纸，给我留这条道——朝廷许了你什么？事成之后，你升几品？“
“我没有官身。“方锦书答，“我此来荆州的差事，办完就完。“
“那你图什么？深更半夜，把命揣在袖子里？“
方锦书沉默了一息。
“图我爹跟我说的那句话。“他说，“他说，清白这两个字，在没有证据的时候，一文不值。“
“如今方家的清白值回了钱。“他看着秦江，“如果有人要往这条江上泼脏水——泼脏整条江，再把两万三千口人的清白和饭碗一起按进水里。秦舵主，我见不得。“
“就这么简单。“
香堂里，炭火噼啪了很久。
秦江闭上眼，又睁开。他从腰间解下一块磨得发亮的老木牌——漕帮的总令——拍在桌上。
“成交。“
——
收网的次序，方锦书排得极细：先拿师爷——掐断府衙通外的眼睛；同时萧家的人手看死四大粮行的库门——防他们狗急烧仓；漕帮总舵的香堂最后动，由秦江自己料理——江湖的体面，留给江湖自己。
三处同时下手，前后不过一个时辰。
知府那一关，过得比预想的顺。
方锦书与秦江登门那日，知府正焦头烂额。看完那沓纸——尤其看到自家师爷的名字赫然在列时，这位四平八稳了半辈子的官员，手抖得茶都端不住。他抖了半天，问出来的第一句话却是：“方先生。本府……本府现在动手，朝廷会不会以为，本府早就知情？“
“大人现在动手，是失察。“方锦书答得干脆，“再晚三天，就是同谋。“
知府把茶碗一放，咬牙喊人：“来人——封签拿人！“
三天，荆州的局翻了过来。
周师爷下狱当夜就招了，咬出府衙七颗钉子；二舵主、三舵主在总舵的香堂上被秦江亲手缚了，连同烧船的口供一并送官；四大粮行被查封三家，囤粮尽出，米价应声落回原位。官仓的粮在萧家货栈里转了一圈，一粒没少地回了仓——百姓后来都说，那几夜满城搬粮的车队，是“财神爷显灵“。
漕粮北运的水陆衔接，萧令仪一手包了：船到码头，商路的车队接力；沿途骡马店全数让给官粮歇脚。她算过一笔账给方锦书听——这一趟商路要赔进去两千多两。
“赔得起。“她说，“漕一通，北边一稳，明年的买卖，十倍地回来。做生意的人，得会算大账。“
起运之前，秦江在码头上办了一场祭江。
不祭别的，祭这一冬死在这条江上的人——烧船那夜没逃出来的七个守夜漕丁，名字一个一个写在白幡上。两万三千口漕工，码头上站了一眼望不到头。秦江亲手把白幡沉进江里，回身，对着黑压压的人群只说了三句话：
“船烧了，能再造。人没了，没处再寻。“
“往后这条江上，谁再敢拿弟兄们的命换银子——“他指了指身后被缚的两位把兄弟，“这就是下场。“
两万三千人，齐齐躬身。躬身起来，号子声响起来——多少年的老号子，这一回喊得格外齐。
“开船。“
腊月廿三，小年。第一批新漕粮装船北运。秦江亲自押头船，船头插的不是漕帮的旗，是他让人连夜赶绣的一面新旗——
旗上四个字：“漕通北安。“
转囤官仓存粮的那一夜，后来在荆州传成了一段奇谈。
半夜里，二号码头的官仓大门洞开，几百辆大车、上千号人，火把连成一条龙，搬粮搬到天亮——全程没有一个官差，指挥调度的是商行的掌柜和漕帮的香主。围观的百姓起初当是抢粮，看了半天发现不对：搬粮的人个个有签子，一车一签，签上盖着官仓和萧家货栈的双印，井井有条得不像深夜，倒像大白天的官差点验。
第二天有人问起，搬粮的伙计们统一一个口径：“东家积德，替官府挪仓避火。“
三天后官粮一粒不少地回了仓，“财神爷显灵“的说法就传开了。只有府衙里几个人知道，那一夜若是慢了半步，烧掉的就不只是三十七条船。
——
捷报与漕报，前后脚送进京城。
御书房里，顾北辰把两份折子并排放着，看了很久，朱笔在方锦书的名字上悬了一会儿，落下一行批语：
“书生一身入虎穴，胜过雄兵十万。着吏部记名，候北事毕，大用。“
批完，他对程子谦感叹了一句：“明珠当初点将，说方锦书'荆州每一户人家的恩怨，他比谁都熟'。朕如今才咂摸出来——她看的不是熟。“
“是这个人心里，压了这么多年的那一口气。“
“用人用到这个份上——“年轻的天子摇了摇头，笑了，“朕得跟她学。“
程子谦躬身：“陛下。臣以为，您还有一桩更要紧的事。“
“何事？“
“荆州这把火，是韩元正给北边那一刀配的鞘。“程子谦的神色凝重起来，“如今鞘碎了，刀也在三道桥折了——韩元正在北狄的处境，只会比折了八千人那一回，更险十倍。“
“困兽。“他一字一字，“陛下，困兽之斗，才是最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