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扉也察觉到贺弦眼底笑意,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局促开口问:
“贺公子为何发笑?难道此刻我脸上脏乱、模样狼狈,让公子觉得好笑?”
贺弦连忙收了笑意,暗自想着,这小娘子讲话倒是直白坦荡,半点不扭捏,十分爽利。
“并非如此,我绝非笑娘子长相狼狈。
娘子生得清秀,即使经历落水,此刻也无狼狈之意,只是气色稍差。”
说罢,贺弦神色端正,说起正事,往前站一步,十分体谅,开口说:
“方才听娘子说,途中遭遇歹人追杀,险些丧命。
若娘子信得过在下,可以在下一个码头帮你报官处理此事。
让官府出面追查歹人,也能护娘子周全。
咱们这毕竟只是商船,船上皆是粗莽男子,娘子孤身一人,也怕你有诸多不安。”
说及此,又顿了顿,极为笃定地说:
“我能保证我手下之人皆是本分良善,绝不会对你有半分不敬。
可不知娘子是否需要报官?我必定亲力相助。”
柴扉看着眼前温和的脸,忽然掠过一丝感慨。
与贺弦交谈,让人莫名觉得舒心。
贺弦的话远比顾时要多,话中也带着通透的圆滑和温暖,从不居高临下,也保持着分寸,顾及了她的处境,也给足她体面,句句在理,没有半点强迫压势之感。
柴扉能清晰地感受到平等的尊重。
不必小心翼翼,不用揣度心思,不用面对顾时那般时刻紧绷。
而顾时那人更像是捂不热的寒玉,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气息,说话言简意赅,还有一些占有欲,三言两语便将气氛压得凝重。
而贺弦话多了些,可每一句都细腻、温暖。
两人的风格真是截然不同啊。
罢了罢了,都离了侯府,还想那顾时作甚?
如今,她能做自己的主,顾时也不再是她的主子。
“贺公子万万不可报官。”
柴扉眼中几分无助和惶恐,语气轻柔恳切:
“那歹人是冲着我来的,若是报官动静一大,等于告诉他我还活着。
他既然敢对我下死手,必定心狠手辣,一旦知道我没死,定会斩草除根,反而不妥。”
柴扉缩了缩身子,露出一副弱小无助、只求安稳的模样。
“我实在不知他为何要对我一介弱女子下手,我无权无势,也惹不起这些恶人。
如今我只想安安稳稳去扬州投奔亲戚过日子,不想再招惹任何是非,平白给自己添祸端。
若公子真想帮我,不必大费周章报官,只求您到下一个渡口时,找个无人时机,将我那先前一套湿透旧衣物悄悄丢进江里便好。
那套衣物是我落水时穿的,只要衣服飘在江上,追杀我的人看到便以为我早已溺死江中,便不会再找我的麻烦,如此我便能安稳放心了。”
贺弦沉默下来,暗自思忖。
若单纯劫财劫色,似乎说不通。
小娘子生得虽清秀白净,眉眼温顺,但不至于让人冒着背负人命的风险去劫色。
她的美色还不至于让人疯狂。
若是劫财,这娘子一身粗布衣裙,看着也不是大富大贵之人,身上理应没多少银钱,犯不着赶尽杀绝。
那歹人为何要对她痛下杀手?这一点实在让贺弦想不通缘由。
但眼前的娘子脸色苍白,身子单薄,眼中满是惶恐和求生欲,浑身弱不禁风,十分无助。
怎么看都不像会招惹上滔天祸事的人,也没其他威胁。
贺弦走南闯北,看人向来很准。这小娘子虽有几分心思,但并非有恶意。
思虑片刻,贺弦轻轻点头应允:
“好,我答应你,绝不声张你之事,你且在这安心歇息养伤。
其他人的嘴巴你尽可放心,我们行商之人,守口如瓶。”
到了下一处渡口,船只靠了许久。
等晚上时,贺弦才来见柴扉说:
“李娘子你放心,你的旧衣物我已在昨夜悄无声息、无人留意时丢进江边浅滩,做得隐蔽,无人看见。”
柴扉叹了口气。
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便是尽人事听天命了。
贺弦又说:
“不过倒是出了点后续,后头有几艘过路的船发现了那身衣裳,其中有一个姓王的船家,应当是长跑江道,一眼认出你的衣物,当即在附近驿站报了官。”
“报官了?”
柴扉呼吸一顿,这是她没想到的。
“是。
后来他们议论,说上船之人叫李云。
官府的人过来瞧了一眼,江面湍急,没见尸首,便按失足落江溺亡草草定案,没再多查。”
“是我,我是叫李云。”
柴扉悬了许久的心,听到这时终于彻底落了地。
肩膀微微垮下,脸上露出从未有过的轻松。
死了。
从此世上再无柴扉,也无那个被侯府追杀的女子。
而李云也已经溺死在清江里了。
“李娘子,你后面打算怎么办?”
舱外江水缓缓流动,柴扉轻声地说。
“既然李云已经溺死在江里,那便让他彻底死了,名字改一个便是。
如今我这路引多半是用不上了。
只是我那亲戚家境普通,若我身份不明朗,还带着说不清的追杀祸事找上门,万一牵连了他们可怎么好?
我如今没了身份,没了路引,同流民也没什么两样。
能不能去投奔亲戚也说不准了。”
柴扉站起身,走出舱门,笑了笑:
“不过经历了这一遭,我什么也不求,能活着,能安安稳稳的便够了。”
贺弦听得心头微恻,沉吟片刻后说:
“娘子有所顾虑正常。若信得过我,到了扬州,我可以为你做保,重新给你立一个新身份,办一张新路引。”
柴扉听了很是欣喜,但天大的烙饼掉下来,总让人警惕:
“贺公子为何要对我这般好?
救我性命,收留照料,如今还要为我办事?
想来这几日船上吃住花销,我该如何折算给你?
我虽是弱女子,却也不想平白欠您这般大的人情。”
贺弦也跟着走了出去,目光坦坦荡荡,望着江边滔滔不绝的波浪说道:
“李娘子,你就没有想过,或许是因为你生得好看,性情又沉稳有趣,这般招人喜欢,我才愿意多帮你一些?
银子便罢了。若你真想还恩情,可以考虑以身相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