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扉强忍着不适,一点一点将干净的长衫换在身上。
料子柔软宽大,套在她身上略显宽松,但不用再裹着湿冷的衣服,瞬间温暖了不少。
她靠在货舱的角落,四下安静,她缩着身子,能听见船身微微晃动的声响。
心神稍一放松,在江边惊魂的记忆便翻江倒海地涌了上来。
柴扉反反复复地回想船上的那几日,越想越是后怕。那个沉默寡言扛着货袋的壮汉,怪不得总是不远不近地跟在她附近,眼神十分锐利。
当时她就应该察觉到他不是寻常脚夫的,她却只觉自己是多心,人多拥挤,恰巧同路。
如今想来,那人从一开始便盯上她了,步步为营,就等着找无人的时机下手。
惊魂未定,如今不用逃命,安稳下来后,她便开始思索。
为何那汉子能从船上开始,就冲着她来?
她的行踪明明隐蔽至极。
假路引是提前在黑市备好的,可是日期是刚印上去的。出逃也是借着采买的机会临时脱身,就连卖身契都是前几日才拿到手,一路刻意混在人群中,走的也是偏僻角门。
谁能这么巧掐准她的时间、算准她的路线,从码头一路追过来?
她在心中一个个排除人选。
是苏清婉吗?
苏清婉已经知晓了她是通房身份,知晓了顾时对她有喜爱之情,想设法除掉她也是有可能的。
可是苏清婉又如何知晓她具体哪一天哪一个时辰离开?又怎会知晓她乘船南下?
苏清婉还没入府,如何能安插这么深的眼线?
若不是苏清婉,那只有是侯夫人了。
只能是这样。
侯夫人嘴上说要放她出去,保她一条生路,可谁都清楚,若那包药粉被查了出来,后果不堪设想。
柴扉一旦还活着,被抓了,被人查问、逼问,到时候嘴巴不严,将她做的阴私之事全部抖露出来,那侯夫人便会万劫不复。
侯夫人这是要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若不是她会水,若不是贺弦的船恰好路过,她现在已经是江底的一具腐尸了。
柴扉伸手去摸贴身藏着的包裹,翻找起来。
还好东西都在。
一叠压得平整的金叶子裹在油布内,没被江水冲走。
金叶子轻薄小巧,分量又轻,能抵得上大把的银两,携带方便,不怕水浸,远比银票要稳妥。
此行她早想好要走水路,银票遇水即废,极易损毁。
她出发前把六十两换成了金叶子和几两碎银应急。
柴扉抱着身子缩成一团,思绪万千,零零碎碎的念头在脑海中盘旋。
但最后,她浑身放松了起来,紧绷的嘴角也勾起了极轻的笑。
这一遭死里逃生,她稍稍一转,便想到另一个念头。
侯夫人要杀她,何尝又不是在帮她呢?
柴扉放松四肢,躺在地板上,任由船身轻轻晃动。
她走之前根本没给顾时下过药,按照正常轨迹,顾时身为锦衣卫,身手好,也不会出半点差错。他伤口在临出发前已经好得七七八八。
除非侯夫人在顾时那里也做了手脚。
但无论怎么说,柴扉在侯夫人那里已经是一具死尸了。
那她将计就计,直接销声匿迹。
侯夫人派人来杀她,只要是做了,那必定会留下痕迹。
而顾时是锦衣卫,只要他回来时有心找她,在登船码头对往来船只这么一盘查,她定难逃脱。
顺着线索,迟早也会查到杀手是侯夫人派来的。
那到时候在顾时的眼中,真相便只有柴扉逃了,侯夫人派人去截杀,溺死江中,尸骨无存。
一个死人便不需要再追了。
一个死人并不需要再追回侯府,困在身边了。
这正是柴扉最想要的结果。
逃离侯府很难,一是侯府本身的卖身契,她还没拿到。
二是顾时对她有执念,他反复强调,不准离开他身边。
柴扉也有些许担心,也许顾时会将她翻出来,那到时候她再逃便难如登天了。
不过锦衣卫很忙,公务缠身,应当不会为了一个小小通房丫鬟,翻天覆地地寻找。
可现在她在明面上已经死了。
侯夫人那边以为除掉了心腹大患,高枕无忧。
而顾时那边以为她死在江中,会将满腔怒火对准侯夫人。
如此一来,柴扉既摆脱了侯府的追杀,又彻底摆脱了顾时的掌控。
一箭双雕,十分完美。
船舱正安静着,门外忽然有两声敲门。
“进。”
柴扉收敛神色,端正身子。
门轻轻推开,是贺弦走了进来。
他手中抱着两件衣衫,温和关切地问:
“李娘子,现下身子如何了?可还饿?若是觉得冷,我手中两件还可给你披上。你刚从江中捞上来,我们这都是男子,没有仆妇能细心伺候你,倒实在委屈你了。”
柴扉连忙摇手,十分诚恳地说:
“不委屈不委屈,贺公子千万别这么说。你们肯救我一命,又收留我,给我衣物,已经是天大恩情,哪还需要下人伺候?
我本就是个普通娘子,粗养惯了的,并不碍事。”
贺弦目光在她脸上微微一顿,轻笑一声:
“倒没看出来,娘子生得白白嫩嫩,肌肤细腻,倒更像是富贵人家精心养出来的姑娘。”
柴扉垂手看自己的一双手掌。
从前在侯府外院干活,洗衣擦地做粗活,手上原本是有薄茧的,皮肤也十分粗糙。
可这半年多,进了汀兰院,粗活少了,又蹭吃蹭喝,手上的粗糙痕迹竟然一点点淡了,指尖圆润。
柴扉面上打了个哈哈:
“许是我人懒,能躲就躲,能糊弄就糊弄,所以才让你们有所误会。”
贺弦闻言,原地一怔。
他倒没想到,这李娘子是个风趣之人。
旁人落水遇险、遭人追杀、险些丧命江中,应当哭哭啼啼、魂不守舍、惊慌失措、软弱无助。
可李娘子不一样,醒来看见陌生男子,警惕后退,厉声询问,自保之心极强。
安稳下来,如今身上伤痛未消,竟能从容说笑,半点没有娇怯哭闹的样子。
坚强冷静又幽默。
看着是柔弱细嫩,经不起风雨的花,可骨子里却是坚韧得很。
贺弦只觉耳目一新,不由自主对这李娘子多了几分欣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