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苏家就出事了?”燕蓁蓁问。
小伍点头:“大概又过了一两个月,苏家突然就出事了。具体因为什么,老乞丐说不清楚,只知道官府突然派人来抄家,粮庄也被封了。抄家之后没几天,粮庄起了一场大火,烧得干干净净。”
“官府的人怎么说?”
“官府的人说粮庄里存的是粮食,一把火烧没了。但老乞丐说,他亲眼见过那些木箱子,里面装的是兵器。而且粮庄里存的粮食早就被苏老爷运走了大半,剩下的那点粮食,根本烧不了那么大的火。”
“你是说?”
“老乞丐的意思,那场火是有人故意放的,为了烧掉那些兵器,不让官府的人发现。”
燕蓁蓁沉默了很久。
苏老爷南下见了一个人,回来之后就开始秘密囤积粮食和兵器。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在做准备。
苏家出事之后,粮庄一把火烧了,官府只报了烧了粮食,没有提兵器。
是官府的人没发现,还是发现了却故意隐瞒?
还有苏老爷南下去见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燕蓁蓁把这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苏老爷做的那些事。每一步,都是在为造反做准备。
而苏家出事后,所有的证据都被一把火烧了。烧得干干净净。
这个人是谁?
是苏老爷南下去见的那个人吗?
燕蓁蓁的心跳得很快。
她隐约觉得,这件事远不止苏家那么简单。苏家只是一个棋子,背后还站着更大的东西。
而这更大的东西,跟涂山灏有什么关系?
这苏家的旧事,跟燕昭昭有关吗?跟悬壶堂有关吗?
燕蓁蓁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这个消息必须马上告诉燕昭昭。
“小伍,”燕蓁蓁站起身,“你跟我走。去见小姐。”
“现在?”小伍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天已经全黑了。
“现在。”燕蓁蓁已经拿起了桌上的灯笼,“这件事不能等。”
……
夜幕降临,左相府惊鸿苑里点上了灯。
燕昭昭正坐在窗前对账,悬壶堂这个月的进出项她都要过目。穿来这个世界这么久,她已经习惯了这种日子。
外面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丫鬟衔月掀帘子进来,脸色有些发白。
“小姐,禁卫统领楚大人来了,说是奉旨召您入宫。”
燕昭昭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奉旨召见。
不像是什么好事。
她把笔搁下,合上账本,站起来理了理衣襟。
“知道了,让楚大人稍等片刻,我换身衣裳就来。”
衔月急得直搓手:“小姐,这大晚上的,皇上突然召见,会不会是因为那件事?”
“不会。”燕昭昭打断了她,语气平淡,“慌什么,进宫又不是上刑场。”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飞快地转着。
她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没有刻意打扮。
楚临渊等在惊鸿苑外,看见她出来,微微颔首:“燕姑娘,请。”
他是个话少的人,一路上也没多说什么。
燕昭昭跟在他身后,出了大门,外头已经备好了马车。她上了车,楚临渊骑马在前头带路,一行人往皇宫的方向去了。
马车里只有她一个人。她撩开车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更夫提着灯笼慢悠悠地走过,嘴里喊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她把帘子放下,闭着眼,把一会儿要说的话在心里过了几遍。
御书房。
涂山灏坐在龙案后面,手里捏着一本折子,却没有看。
眼神是空的,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太监总管李德全垂手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人到了?”涂山灏忽然开口。
李德全连忙躬身:“回陛下,楚统领已经去接人了,应该快到了。”
涂山灏把手里的折子往案上一扔,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
外头传来脚步声,李德全快步走到门口,侧耳听了一下,回来禀报:“陛下,燕姑娘到了。”
“让她进来。”
门被推开,燕昭昭走了进来。
她走到御案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民女燕昭昭,参见陛下。”
涂山灏没有叫她起来,就那么看着她。
“起来吧。”
燕昭昭站直了身子,垂着眼,没有看他。
涂山灏的手指又敲了两下扶手:“朕听说你病了。外头都在传,说左相府的燕姑娘病得不轻,连门都出不来了。”
燕昭昭心里咯噔了一下。
病重的流言,这事她当然知道。
没想到的是,连宫里的皇帝都听说了。
“回陛下,民女前阵子的确身子不舒服,在家中休养了几日,如今已经大好了。外头的流言多有夸大事实的成分,是民女治家不严,让陛下担心了。”
涂山灏看着她,忽然笑了一声。
“身子不舒服?”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是在品味什么。“朕倒是听说,你不是身子不舒服,是被人算计了。”
燕昭昭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涂山灏没有继续追问这件事,而是话锋一转。
“你那个药膳铺子,叫什么来着?”
“悬壶堂。”燕昭昭答。
“悬壶堂,”涂山灏点了点头,“朕听说,你这个铺子生意不错。去光顾的客人,多半是京中的贵妇人?”
燕昭昭心里警铃大作,恭声回答道:“陛下明鉴,悬壶堂的药膳的确有几味颇受欢迎,京中女眷经常光顾。”
“那你在铺子里,想必听到了不少闲话吧。”涂山灏的语气依旧淡淡的,直直地盯着她。“说说看,都听到了些什么?”
燕昭昭抬起头,与他对视了一眼。
她在这一眼里确认了一件事。涂山灏知道她在铺子里打听到了什么。或者说,他在试探她,看她会不会主动说出来。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回陛下,铺子里往来的夫人太太们,闲来无事,确实爱说一些陈年旧事。民女在柜台上听得多了,有些事听着稀奇,也就记在了心里。”
涂山灏没有打断她,只是靠在椅背上。
燕昭昭继续说:“前几日,有几位夫人来铺子里吃茶,说起了二十年前苏家的事。说是那桩案子发的时候,宫里也出了大事。一位娘娘突然薨逝,那位娘娘,是先帝的皇后。”
殿内的空气忽然凝固了。
李德全的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里。
涂山灏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还是那样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燕昭昭脸上。
燕昭昭没有退,也没有继续说。
沉默持续了很久。
燕昭昭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先帝的皇后,”涂山灏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你倒是会挑话题。”
燕昭昭垂眸:“民女不敢。只是几位夫人在铺子里闲话,民女无意中听到,记在心里罢了。陛下问起,民女便如实回答。”
涂山灏站了起来。
他一步一步地走向她,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燕昭昭,”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沉,“你知道那位皇后是什么人吗?”
燕昭昭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她知道。
那位先帝的皇后,就是眼前这个人的生母。
二十年前苏家出事的时候,宫中的苏皇后也在一夜之间薨逝。
对外说是暴病而亡,一个皇后,死在宫里,死得无声无息。
而那个时候,涂山灏才多大?三岁?四岁?
一个孩子,亲眼看着自己的母亲不明不白地死在深宫里,没有人给她一个说法,没有人追究她的死因,甚至没有人记得她。
这件事压在涂山灏心里二十年,从来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提起。
直到今天。
“民女知道,”燕昭昭的声音十分平静,“那是陛下的生母。”
涂山灏的眼皮跳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
“你胆子很大。”他说。
“民女只是实话实说。”燕昭昭不卑不亢。
涂山灏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转过身,大步走回御案后面,一甩袍袖坐了下来。
“苏家的事,”他拿起桌上那本折子,翻开来,“不是你能打听的。不管你在铺子里听到什么,都给朕忘了。”
这是警告。
燕昭昭听懂了,垂首道:“民女明白。”
涂山灏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把折子合上,往案上一扔,抬眼看她,像是想起了什么。
“明日早朝,可能会有事。”你提前准备一下。”
燕昭昭愣了一下。
早朝有事?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一个左相府的姑娘,又不是朝堂上的官员,早朝上的事跟她能有什么关系?
她没有问。她知道问了涂山灏也不会说,这个人说话向来只说三分,剩下的七分要你自己去猜。
“民女知道了。”她应了一声。
涂山灏摆了摆手:“退下吧。”
燕昭昭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见身后传来涂山灏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二十年了。”
燕昭昭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推门走了出去。
涂山灏一个人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捏着那本折子,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李德全小心翼翼地走上前,轻声问:“陛下,该歇息了。”
涂山灏没有理他。
他低下头,把折子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一片空白。
“母后。”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就再也没有说话了。
殿外的燕昭昭跟着楚临渊往外走,风吹过来,她呼出一口气。
“燕姑娘。”楚临渊忽然开口。
燕昭昭看他。
楚临渊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了句:“陛下这些年,从来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提苏皇后的事。”
燕昭昭沉默了。
“我知道。”她说。
她没有解释为什么明知道还要提,楚临渊也没有问。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宫门,马车还停在外头等着。
燕昭昭上了车,帘子放下来,把她和外面的世界隔开了。
她闭上眼,把今晚的对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涂山灏的反应比她预想的要平静。
她提起苏皇后,是为了确认一件事。二十年前苏家的案子,宫里宫外同时出事,苏皇后死得不明不白,这件事背后一定藏着什么。
而涂山灏这么多年没有追查,不是不想查,是不能查,或者查不了。
那他在怕什么?或者说,他在忌惮谁?
燕昭昭想了一会儿,没有想明白。
她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外面的夜空。月亮被云层遮住了,黑沉沉的,一颗星星都看不见。
“管他呢,”她小声嘟囔了一句,放下帘子,“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
翌日早朝。
金銮殿上。
龙椅上的涂山灏半眯着眼,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太监总管李德全喊了“有事启奏,无事退朝”,话音未落,文官列中走出一个人来。
御史台的章御史。
这位章御史年过五旬,头发花白,他捧着笏板走到大殿中央,撩袍跪倒。
“陛下,臣有本奏!”
涂山灏的眼皮抬了一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微微点了点头。
章御史站起身来,目光扫过左相燕雍。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又拔高了几分。
“臣弹劾左相燕雍,治家不严,教女无方!”
话音刚落,朝堂上顿时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不少人把目光投向燕雍,想看这位左相是什么反应。
燕雍面色不变,像是章御史弹劾的是别人家的事。
章御史继续说下去,声音越来越大:“左相之女燕昭昭,自从入京以来,屡屡生事,京中无人不知。前些时日,此女在城外设棚施粥,名为济困扶危,实则收买人心,沽名钓誉!一个相府千金,抛头露面?”
他停顿了一下,环顾四周。
“陛下,自古后宫不干政,外戚不能擅权。燕家女这么做,看似是善举,实则包藏祸心!长此以往,百姓只知有燕家,不知有朝廷。此乃动摇国本之祸端啊!”
这番话说完,朝堂上安静了。
紧接着,言官的队列中又走出几个人来,纷纷附议。
“章御史所言极是!燕家女行事张扬,有失体统!”
“左相身为朝廷重臣,连自家女儿都管束不住,如何能辅佐陛下治理天下?”
“臣也听闻,燕家女在外结交三教九流,毫无大家闺秀的风范,实在是有辱相府门风!”
一时间,朝堂上七嘴八舌,成了声讨燕家父女的大会。
燕雍始终没有说话,面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